那聲“還有我”從隊伍後麵傳過來的時候，李軒逸正翻身上馬準備出發。
他拽住韁繩回頭一看，一個人從路邊的人群裡擠了出來，衣衫半舊，身形瘦削，臉上帶著一股和周圍官員格格不入的勁兒。
楊繼業站在李軒逸身側，眉頭先皺了起來，低聲說了句不合規製，這人無官無職，按理連靠近禦駕的資格都沒有。
李軒逸看了那人一眼，覺得麵熟，但叫不出名字。
直到對方報上姓名，他才想起來這是誰。
黃令輝站在那裡，不等皇帝問話，自己先開了口。
他說得很直：“聽說陛下在喜峰口打贏了，現在想西巡，我想跟著去看看。”
語氣裡沒有多少敬畏，倒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李軒逸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楊繼業還想再說什麼，李軒逸已經擺了擺手，讓黃令輝跟上。
楊繼業退到一邊，臉色不太好看。
在他眼裡，皇帝破格用人不是不行，但總得分個場合。
盧凱旋從知府直接提到兵部侍郎，那是戰場上拿命換的，誰也說不出什麼。
可這黃令輝算什麼？什麼都沒有。
禦駕出居庸關，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路越荒，田地裡的麥苗稀稀拉拉，偶爾經過的村子人煙冷落，狗叫聲都聽不見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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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行至大同府附近，李軒逸遠遠望見一片平地上突兀地聳起一座高山，孤零零地立在曠野裡，像是被人從別處搬過來硬按在地上的。
他問邊上的孫繼勇那是什麼山，孫繼勇眯著眼望了望，說道：“回陛下，到白登山了。”
黃令輝原本騎在隊伍靠後的位置，聽到這三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催馬上前，語調都高了幾分，開始講白登山的典故——漢高祖劉邦，白登之圍，冒頓單於四十萬大軍圍了七天七夜，靠陳平獻計才脫身。
黃令輝越說越興奮，乾脆直接提議，“陛下，到了此等名勝古地，要不要去看一看？”
李軒逸被他說得動了心。
他讀過這段歷史，但從來沒站在白登山上親眼看過那片戰場。他勒住馬，下令暫歇，登山一觀。
楊繼業走在山路上，壓著嗓子跟父親楊明選嘀咕。
他說的話不好聽，陛下放著正事不幹，聽一個無官無職的書生幾句話就要爬山，這算怎麼回事。
楊明遠猛地回頭，臉色鐵青，壓低聲音喝了一句，“膽敢妄議陛下！閉嘴！”
楊繼業被父親這一喝，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但嘴還是抿得緊緊的。
洪承遠走在旁邊，沒看楊繼業，把目光轉向了孫繼勇，低聲請他以帝師身份多勸勸陛下。
孫繼勇走得不快，手裡拄著拐杖，喘了兩口氣才說：“黃令輝和陛下年紀相仿，能說得上話，這是好事。國事永遠忙不完，皇帝連喘氣的空當都沒有，那才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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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黃令輝已經第一個衝上了山頂。
他站在崖邊往下望了一眼，整個人突然定住了，然後猛地回頭朝山下喊，聲音都變了調：“快上來！都上來！”
眾人登上山頂，順著黃令輝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全愣住了。
白登山地勢極高，站在山頂能俯瞰三十裡外的大同府。
此刻大同府的城門大開著，一支軍隊正從城中湧出來，是近萬人的規模。騎兵已經出了城，步兵還在城門口往外擠，黑壓壓的一片，在城外曠野上開始列陣。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腦子裡同時冒出了同一個詞：兵變。
李軒逸站在崖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
張顯忠在陝北起事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次亂局裡有官軍參與，沒有內應，一個退伍邊軍不可能一夜之間打下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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