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嘞娘!」
「要死!」
「要命!」
「喔唷!」
城隍廟胡同169號,參差雨幕,斷續嚎叫,
賀重鑄把玩著一個印章,那是胰脂碼頭的日戳印章,檢驗貨物、郵件合格準入的章,如今隨著張逢的死,也成了廢章。
這名黃級下品武夫那短粗的手指,把玩著印章,蘸取了印泥。
落印,印章蓋下,蓋在賀重鑄視線能看到的下方寬敞。
房門,半掩,張逢的遺子、小孤兒正看著發生在靠窗、長木桌上的人間鬨劇,他看不懂跳儺戲一樣的迷步。
「關門,孩子在看呢。」趙淑敏咬著話頭吐出。
賀重鑄冷聲沉然:「那又不是我的孩子。」
趙淑敏乞憐:「以後至少也可以照顧你的孩子,給你的孩子當玩伴。」
她歪頭,打量著賀重鑄敦實、壯碩的體格,打量著寸頭,打量著貪狼一樣凶光四浸的眼口,她語氣,更軟、膩、滑、麻、酥:
「至少也能給你的孩子當個下人使喚,不用再去大寬路上買了。」
賀重鑄有笑意、沒笑聲,聲音還是冰冷:「張家的種,在你眼裡這麼爛賤不值?」
趙淑敏歡愉地笑著:「張逢都是個爛賤不值的貨,要不是這年頭女人身子賤,婚姻不由己,不止張逢,整個張家都爛賤不值!」
賀重鑄懶得說話。
目光下落。
「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準入。」
「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準入。」
「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準入。」
字跡變形、復原、放大、縮小、變形、復原、放大、縮小……
敲門聲。
雨勢雄豪,瓢潑傾盆,但賀重鑄還是敏銳地聽到了敲門聲。
急、沉、促、狠的敲門聲。
簡直像砸門、破門,仿佛門外來者欲要直接衝進院子裡一般。
賀重鑄心裡猜到了個大概,但他嘴角又一閃而逝的笑意,心想。
「你們已經來晚了,這座宅院,連帶內裡的大洋、金銀首飾,都被我家主陳遠盯上了,一分錢也出不了這個院子。」
趙淑敏也聽到了敲門聲,她抓住賀重鑄的胳膊:「不急,了卻了這樁再去。」
了卻。
了卻。
又是一盞水茶的工夫,張逢有給趙淑敏買的腳步雨衣,但這名軟身婦人顫巍著腴腰,披了油布,入了天井,入了天閘泄洪一樣的暴雨大幕,她,去開門了。
賀重鑄也披了一塊油布,隨在腚後。
門,推開,兩扇門板迎著大雨的阻力半敞,門外,兩個爛布麻頭短褂、常年勞作曬得黧黑的漢子就要硬闖。
趙淑敏橫亙胴身子一攔,這二人倒也不敢頂著她的豐腴硬往院子裡撞。
其中一人開口:「嫂子,舊屋漏雨,來我阿哥家裡暫住些時日,有錢了,修好舊屋就回。」
趙淑敏先前在賀重鑄麵前的那一副文、秀、嬌、麻、妖、瘙瞬間了無,隻剩潑、辣、刁。眉,倒豎如鍘,眼,滾圓如虎,嘴,嗔咬如蛇。
「冊那死痞,張逢都是死蟹一隻了,這家,這院,現在是老娘的,你們張家人別屋一漏、床一塌的,就來打老娘家的主意,趕緊從哪來死回哪去!」
兩名張家族親想要硬闖,這時,他們的目光迎上了賀重鑄。
一人往地上啐了口濃痰:「呸,爛貨。」
另一人抬手,指頭直戳戳地指著賀重鑄:「你也不怕染上臟病,爛了下頭!」
趙淑敏不吃癟:「你們張家人一滿家子都是軟貨,老娘都恨張逢死得晚,沒能讓老娘我早點享福!」
兩名張家族親邊走,邊扭頭罵:「享你娘隻鄙個福!冊那,你遲早死在男人溝子裡,吃麻鳥不吐鳥毛的爛賤!」
趙淑敏氣得胸口發顫,腰身打攣,正要回罵,卻感到被人一攬腰,是賀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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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多罵,罵又罵不掉半層皮。」賀重鑄聲音仍舊冷、沉、勢頭如淵、陰鷙幽戾。
他在趙淑敏臋上擰了一把,讓女人關門,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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