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了回頭路，但公開表態和私下默契是兩回事，公開說了，就是一口唾沫一口釘，再也改不了了。
方光琛伏在案上開始起草歸降文書，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郭雲龍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骨節咯吱咯吱地響，關寧軍的降將們大多低下了頭，不看任何人。
阿濟格哼了一聲，似乎還不滿意，但多鐸擡眼看了他一下，他就不吭聲了。
多爾袞站起來，走到吳三桂麵前，雙手將他扶起，他的動作很慢，力道卻很穩，“平西伯識時務、知天命，我大清不會虧待忠臣，”他鬆開手，轉而對殿中諸將朗聲道，“封吳三桂為平西侯，待日後掃平海內，再封王爵。”
吳三桂跪下謝恩，多爾袞將他扶起。
楊珅在旁靜靜看著，他知道多爾袞口中“日後封王”的許諾不會來得那麼快，這個許諾把吳三桂綁在了清朝的戰車上，等他真被封王那日，他早已不是當年的關寧軍主將，而是清廷手裡的一條鞭子，這些念頭在他心裡隻翻了一下，便被他不動聲色地放回了原處。
隨後多鐸忽然從旁邊站了起來，把擦好的刀乾脆利落地插回腰間的鞘裡，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脆響。
他的動作並不大，但殿裡所有人都在微妙地看他的眼色，多鐸是豫親王，多爾袞的同母弟，他在軍議上開口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但每次開口，都是定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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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許了吳帥王爵，臣弟也想替楊將軍討一句話，一片石打老營，石河詐降，楊將軍每一步都比李自成算在了前頭，臣弟在林子裡全看見了，他不光能帶兵打仗，也能穩住自己身後的人，這樣的人，臣弟以為值得一個王爵。”他的聲音不高，和平時一樣寡淡，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
殿中忽然變得寂靜。
吳三桂握著茶碗的手不易察覺地停了，方光琛的筆頓在紙上，關寧軍的降將們麵麵相覷，郭雲龍瞪大了眼睛，連阿濟格都有些錯愕地轉頭看了看多鐸。
多爾袞沒有立刻說話，他慢慢轉了兩顆念珠，把目光從多鐸身上移到了楊珅臉上，隨後緩聲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意外，他順著多鐸的話往下說，不緊不慢。
“豫親王說得不錯，楊將軍的能耐，本王也看在眼裡，眼下王爵尚需軍功累積，先封誠意侯，待日後掃平江南，浙江一省，實封為藩。”
殿中炸了。
浙江，實封，藩王，這樣的許諾從多爾袞嘴裡說出來，沒有人當作兒戲，關寧軍的將領裡頭，有人差點站起來，郭雲龍在後麵拽了拽楊珅的後襟，咬著牙說了句“老楊，你這是要飛黃騰達了”，方光琛筆尖上的墨滴在了紙麵上也渾然不覺，滿洲將領裡也有忍不住側目低語的，那些竊竊私語嗡嗡地迴響在樑柱間，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說出來，也沒有一個人能完全藏住臉上的震動。
楊珅跪下謝恩，低頭時掃了一眼殿中，把每個人臉上最真實的那一絲表情都看在眼裡，他沒有動聲色，隻將多爾袞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誠意侯，浙江王，話說得輕，分量卻能把人壓死，清初爵位向來不輕授予漢人，更不用說裂土實封，這個許諾意味著多爾袞把他擺在了和吳三桂平齊甚至略高的層麵上。
吳三桂被許諾了王爵，而他也被許諾了，這份殊榮太重，日後必然招來的是四麵八方的敵意，但他此刻不能推辭，推辭就是不給多爾袞麵子，也讓多鐸在眾人麵前白費了保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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