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好時機”？楊珅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就坐在這把椅子上，對著自己這把刀，在做這樣的事。
他把刀插回鞘裡，擱在桌上，燈苗又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楊四的步子。
“將主，還沒歇？”
“進來。”
楊四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粥是小米熬的，上麵撒了幾粒鹽，聞著有一股樸素的香氣。“將主一天沒吃東西了，末將讓夥房熱了碗粥，不頂餓，好歹墊墊肚子。”
楊珅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慢慢地咽下去，熱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暖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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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四，我問你一件事。”
“將主請說。”
“你跟著我十幾年了，從遼陽到山海關，從山海關到永平，從永平到一片石。你有沒有後悔過？”
楊四沉默了一會兒，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話卻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將主往哪走，末將就往哪走，管他是遼陽還是山海關，管他是大明還是大清，末將這條命是將主的，別的什麼都不想。”
楊珅看著他，這個跟了自己十六年的黑臉漢子，一輩子沒讀過書，不認識幾個字，但始終保持對他的忠誠。
他說不想，不是因為他沒有想法，是因為他把想法都交給了自己，自己說什麼，他就做什麼，自己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可自己又該往哪走呢？
楊四退出去之後，書房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燈油快燒乾了，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光線比方才更暗了些，窗外遠處的哭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寂靜，連巡邏的馬蹄聲都漸漸稀了。
楊珅站起來，推開窗戶，夜空中那道暗紅色的光還在，是紫禁城的餘燼。
這座宮城從永樂年間開始修，修了十幾年，用了幾十萬工匠，花了多少銀子他記不清了，李自成用一把火燒了，多爾袞今天在廢墟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便若無其事地去武英殿議事了，多爾袞在乎的不是紫禁城，是紫禁城所代表的那把椅子，還有至高無上的皇權，椅子燒了可以再打，城燒了可以再修。
但揚州呢？嘉定呢？剃髮令下那些因為不肯剃頭而被砍掉腦袋的人呢？燒掉的東西可以重建，死掉的人呢？
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一個在史書上連名字都出現了不到五次的人，一個被許諾了浙江王的降將，在這間黑黢黢的書房裡替幾年後的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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