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信南京城破的當天夜裡，楊珅在舊京營大帳中連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寫給吳三桂的，這封信他寫得最慢，措辭斟酌了又斟酌。
他知道吳三桂正在湖北追剿李自成殘部，和阿濟格、多鐸分了兵，各追各的，算起來，吳三桂離開陝西已經好幾個月了，從陝北追到湖北，李自成被打得隻剩幾千殘兵竄入九宮山，大局似乎已定。
他鋪開紙，先寫了一段軍情通報，南京已下，弘光出降，四鎮兵馬盡歸麾下，這些事吳三桂遲早會從別的渠道知道，不如由他親口來說。寫完之後他停了筆，望著燈芯上結的那朵燈花，想起了吳三桂在山海關書房裡拍著他肩膀說“琢之，你我不同旁人”時的樣子，他欠吳三桂一句實話，但實話不能明說，明說反而害了他。
他決定用典故。
“帥爺可記得，前朝徐達、常遇春諸將率師北掃，所向披靡。天下既定，功臣皆賞公爵之位，子孫世世代代勛貴。今日帥爺提勁旅深入鄂境，追剿闖逆，英武之姿，不遜國初名將。身前之名，天下皆知；身後之事，必然富貴顯赫勝於前人”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看著紙上那片墨跡慢慢乾涸，他知道吳三桂讀完這段話會怎麼想。
徐達是中山王，開國第一功臣，野史裡說他最後是被朱元璋賜了一隻蒸鵝害死的。常遇春也是開國名將，四十歲便暴病而亡，死後追封了一堆空頭銜，兒子卻因藍玉案被牽連處死。
這些典故那些滿洲王爺們多半是看不懂的，但關寧軍老帥一看就明白，吳三桂隻要讀了這封信，立刻就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在信末加了兩句：“關寧舊部一萬七千人仍在末將麾下，帥爺當年分兵贈將之恩，末將不敢或忘，他日若有用得著末將之處，一紙便條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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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寫任何謀反的話，也沒有留任何可被截獲後當做罪證的字句，整封信看起來就是一個舊部在向老上司彙報軍情兼感慨前朝開國掌故，但吳三桂一定能讀出那段徐達與常遇春的故事裡那些他沒說出口的東西。
信寫好後他沒有急著封口，而是放在一邊晾著，這封信在路上就算被人拆開看也無妨，關鍵是他也要讓吳三桂知道：我楊珅沒有忘記當年的情分。
第二封是寫給多爾袞的，這封信他寫得很快，因為不需要動什麼感情。
清廷那邊要的是捷報和態度，他隻管給足分量就行，他詳細稟報了自己的部署：自奉命招撫河南以來，先定河南，再收山東，又趁高傑被南明朝廷收押之機南下奪取揚州，收編四鎮中三鎮人馬，最後渡江進入南京，弘光帝已經出降。
他沒有隱瞞任何大的軍事行動，因為這些事瞞不住，他主動寫反而顯得忠誠，連勸降書中“祖宗天下盡為白麵書生所壞”這種容易被挑刺的措辭都原樣附了一份。
然後他提了一個要求。
“南京新下，江南未靖，此處北枕長江，南控江浙，為漕運咽喉之地，若朝廷另派大員駐守，恐調度不便。臣請將南京府及應天府、鎮江府、常州府地麵，暫劃為臣之食邑，以便就地籌糧養兵，繼續南征，待江南全境底定，再另做打算。”
這個要求提得很貪婪，但他就是要讓多爾袞覺得自己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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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精明而不貪婪的降將，會讓攝政王睡不著覺，一個又有本事又渾身都是私慾的降將，反而讓主子放心。
多爾袞看到這封信，大概會笑，他會覺得楊珅和其他那些搶地盤搶紅了眼的漢將沒什麼兩樣，吳三桂要雲南，耿仲明要福建，尚可喜要廣東，楊珅要南京四府，好辦，攝政王不怕你要東西，就怕你什麼都不要。
第三封是寫給多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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