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試探從湖北到北京,三千餘裡,沿途州縣接到豫親王班師的塘報,紛紛備好糧草在驛道旁等候,但多鐸幾乎沒有停留。每到一處驛站,他換馬不換人,隻讓兵士在馬上嚼幾口乾糧,便繼續往北趕。
隨行的參領忍不住勸他歇一宿再走,多鐸隻回了一句“到了北京再歇”,便策馬衝進了風雪裡。
進入順天府地界時,天已黑透,多鐸沒有在城外紮營,直接帶了一隊親兵從正陽門入城,守城的正藍旗兵丁借著火把光看清來人是豫親王,慌忙跪地行禮。
多鐸連馬都沒下,隻問了一句“攝政王歇了沒有”,得知多爾袞還在武英殿批摺子,便打馬直奔紫禁城。
武英殿偏殿裡燈火通明,多爾袞正伏在案上看戶部呈上來的漕糧清冊,範文程坐在旁邊替他謄寫批語,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親兵壓低了嗓子的通報:“豫親王求見。”
多爾袞擡起頭來,手裡的硃筆停在了半空,他看了範文程一眼,範文程也是一臉茫然,多鐸此時應該在湖北追剿李自成,怎麼忽然出現在北京?
他把硃筆擱下,對親兵說了句“讓他進來”,話音未落便補了一句,“叫禦膳房送壺熱奶子來,豫親王趕了遠路。”
多鐸跨進殿門的時候,多爾袞差點沒認出他來,多鐸瘦了一圈,顴骨比出征前更高了,胡茬密密匝匝地爬滿了下巴,他的戰袍肩頭和袖口積著沒化完的碎雪,進殿後隻在門檻內站了片刻,腳邊便洇開一小攤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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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從案後站起來,快步走到多鐸麵前,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開口時語氣裡壓著驚與怒。
“你怎麼回來了?李自成呢?湖北的戰事呢?”他把多鐸往炭爐邊引了兩步,聲音不由重了幾分,“誰讓你回來的?”
多鐸沒有立刻回答,他朝範文程微微點了下頭,走到炭爐邊伸出雙手烤了烤火,爐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層薄汗和殘雪一併烘成了水汽。
他烤了好一會兒手,等到手指恢復了知覺,才從懷中取出楊珅的信和範文程的那份廷寄,一併遞給了多爾袞。
“臣弟接到廷寄之後,想了很久,李自成殘部不過數千人,困在九宮山裡,臣弟留了正藍旗三千人協助十二哥繼續圍困,臣弟自己帶著正白旗星夜趕回,這次回京是因為楊珅。”
多爾袞接過廷寄,翻開一看,發現這份廷寄正是當日自己口述範文程代擬的道道,上麵“封吳越王”幾個字還帶著硃批的餘墨,他把廷寄擱在案上,眉頭已擰成了一團。
多鐸連熱奶子都沒顧上接,便將自己從石河之戰後對楊珅的觀察一樁一樁地說了出來。
他先從石河講起,楊珅隻用了七千人,便扛住李自成三倍老營騎兵的輪番衝擊,詐降拔旗、臨陣變陣,每一步都壓準了對手的軟肋。戰後楊珅釋放俘虜,不為邀功,而是讓幾百名降兵回去散布劉宗敏失寵的流言。多鐸說他當時在矮鬆林裡看得一清二楚,那時隻覺得此人善用攻心之術,還替他向攝政王請了功。
然後是河南與山東,楊珅以招撫使名義南下,沿途不屠城,不掠民,所過州縣望風歸附。他在開封開倉賑粥,在南陽當眾殺了盤踞舊王府的土寇馬某,罰得明明白白,賞得也明明白白,他在河南待了半年,沒有一個州縣反水。
等到他揮師山東,山東巡撫早已跑了,各府知府跑的跑、降的降,他隻用一個多月便平定了山東全境,多鐸說到此處,語速明顯放慢了:“臣弟並非不信他。正相反,臣弟太信他了——正因為信他,才怕他。”
再往後是揚州,南明朝廷與高傑反目,高傑被收押入京,楊珅抓住這個空隙,聯合劉良佐、劉澤清合兵攻打揚州,城破之後,劉良佐的壽州兵在東關街劫掠百姓,被楊珅當街踹翻,當場下了軍令:揚州城內不許搶掠,府庫歸公。
多鐸說他當時還在湖北追剿李自成,這些細節是後來從塘報和劉良佐舊部的口中拚湊出來的,聽完之後隻有一個念頭——楊珅不是在當朝廷的官,他是在給自己攢家底,一個不貪財、不濫殺、又深得軍心的降將,若是鐵了心要反,會比十個高傑加起來都難對付。
多爾袞聽著多鐸曆數楊珅的種種作為,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代之一種更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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