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的信使從北京出發，走運河，在揚州換了快馬，一路插著正白旗的令旗，沿途驛站沒有人攔，信使在洪武門前下馬時，守門的禁衛軍兵士看見他帽子上那根白羽，眼神都冷了幾分。
楊珅正在守備府書房裡看從江北發來的軍報，楊四進來通報，說北京來了信使，攝政王多爾袞的親筆信，楊珅擱下軍報，看了楊四一眼，楊四手裡捧著那個黃綾子裹著的信函，表情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鐵。
“將主，韃子攝政王的信，送信的說，必須麵呈吳王。”
楊珅接過信函，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不薄，至少有四五頁紙。
多爾袞很少寫長信，他向來言簡意賅，三句話能說完的事絕不多寫一個字，這封信寫了四五頁，不是軍國大事，就是別有用心，他拆開封口，取出信紙，展開看了起來。
信是用漢文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穩，顯然是範文程代筆，多爾袞口述。
楊珅看了第一行，眉鋒便微微皺了起來，他看完第一頁，眉頭沒有鬆開，看完第二頁，他把信紙擱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冷得很。
楊四在旁邊站著不敢出聲，他跟著楊珅這麼多年，知道這種笑聲通常發生在主帥看到敵軍送來勸降書的時候。
楊珅把信重新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秦淮河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多爾袞，你這封信寫得也太假了。”
他把信遞給楊四，讓楊四去請陛下和鄭成功過來一趟，楊四捧著信出去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能讓楊珅在看完信之後立刻去請皇帝和鄭成功，這封信的分量看來不輕，楊珅又對楊四大聲補了一句，讓他順道把沈廷揚也叫來。
朱聿鍵正在禦書房裡批閱奏章，鄭成功剛從鎮江回來正在水師衙門裡整頓長江水師的秋季操演事宜，沈廷揚在戶部核算今科秋糧的總賬，三人聽到楊四的通報後，立即擱下手中的事趕到了吳王府。
朱聿鍵坐定之後便問：“吳王，多爾袞信上說了什麼？”
楊珅把信遞過去，語氣很淡：“陛下自己看吧，很有意思。”
朱聿鍵接過信，鄭成功和沈廷揚湊過來一起看，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緻書吳王殿下足下，自一片石一別，倏忽數載，每憶王師破賊之英姿，未嘗不撫髀而嘆。殿下天縱英武，起於行伍之間，提三尺劍掃蕩中原，收河南撫山東下江南取金陵，用兵如神，古之韓白不過如此。近聞殿下奉唐王即皇帝位，正大統於南都，續炎黃之血脈。此真曠世之偉業，千載之奇功，雖嶽飛之精忠，徐達之勛烈，方之殿下亦當遜色。”
朱聿鍵看到這裡，眉毛挑了起來，鄭成功在旁邊麵色古怪，沈廷揚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繼續往下看。
“本王入關，原為剿闖而來，李闖既潰，本應退回關外，然中原無主，天下闆蕩，不得已暫駐京師，以待明室宗親出而主持大計。今殿下既已奉唐王正位，本王豈敢復有他誌，請自今日始，大清與大明約為兄弟，以長城為界，燕雲以北仍歸大清，燕雲以南盡還大明，北京乃明朝故都，理當歸還，本王願率八旗退回關外，永為明朝藩屏。”
鄭成功的眉毛也挑了起來，他放下茶碗，下意識地看了楊珅一眼。楊珅靠在椅背上，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憶昔我朝肇建之初，本為明朝臣屬。太祖高皇帝嘗受明封為龍虎將軍，世守建州，雖後來勢變，要非出自本心，今殿下光復明室，本王願重奉明朝正朔，去帝號稱汗，以全君臣之分。若能如此，則天下幸甚，萬民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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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鍵看到落款處多爾袞的親筆簽名和攝政王寶印，把信紙慢慢放下，擡頭看著楊珅，他的表情有些複雜，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種被侮辱了智商之後努力保持涵養的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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