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文書確實不可能騎這麼好的戰馬,但一個逃兵在亂軍中搶一匹好馬倒也理所當然,他把手從長矛上移開,朝鎮子北麵努了努下巴:“往北走,過了村口那個土地廟往右拐,順官道走二十裡有個岔路口,往左是歸德。”
多鐸道了謝,策馬緩緩往北走,他的後背綳得死緊,隨時等著身後傳來“站住”的喊聲,但身後始終隻有茶棚裡重新響起的閑聊聲。
他在鎮子北口的土地廟前下了馬,讓兩個親兵把多餘的乾糧留給廟前的乞丐,自己則從備用的舊包袱裡找出一件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換上。
他係領口時習慣性地朝腰間摸了摸,腰間的玉佩早已在漳河岸邊摘下來塞進了馬鞍夾層裡,手指隻碰到一塊粗硬的布邊。
出了鎮子往北是一片荒灘,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多鐸把馬速放慢,擡起頭看看天色,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癢,伸手一摸才發覺剛才過河時被蚊蟲叮了好幾個包。
他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那笑聲嘶啞而淒厲,在空曠的蘆葦盪裡回蕩了許久,親兵們驚恐地望著他,以為他瘋了。
他笑夠了,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指,那上麵的繭子是幾十年握刀握出來的,不是管糧冊能磨出來的,但他今天靠這雙手演了一個管糧冊的文書,還演得挺像。
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我打了半輩子仗,到頭來要靠撒謊活命,楊珅,你在山海關騙多爾袞時怕是比我現在好不到哪去。”
當天晚上他們在真定府西邊的一座破廟裡湊合過了一宿,多鐸睡不著,坐在神台下用親兵撿來的枯枝生了堆火,火光照在坍塌了半邊的神像上,那神像的臉被煙火熏得漆黑,嘴角卻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多鐸忽然想起北京城西那座豫親王府,從前在府裡他總嫌馬氏燉的奶茶太甜,如今想來那甜味便是太平,他把手伸進懷裡想摸一摸那套《資治通鑒》,手指觸到書角便縮了回來——書還在,但手太臟,怕弄髒了紙。
次日淩晨,多鐸在睡夢中被親兵推醒,親兵壓低聲音湊在他耳邊說:“王爺,前麵官道上發現了張獻忠的斥候。”
多鐸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張獻忠的斥候怎麼會跑到真定來?四川離這裡隔著陝西和河南,他的斥候再遠也隻能探到漢中。”
親兵搖了搖頭,說那些人穿的不是鑲藍旗的號衣,也不是三順王的號衣,是土灰色的粗布短褐,頭上裹著白布巾,腰裡掛著彎刀和火藥囊,一口川話。
多鐸皺起了眉頭——這說明豪格在四川的進展並不順利,甚至可能已經讓大西軍反推到了川陝邊境。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對親兵說道:“往西繞,別驚動他們。”然後又補了一句,“記住他們的位置,回京之後要稟報攝政王,讓兵部據此重新調整川陝防務。”
真定往北的官道上,潰兵越來越多。有正白旗的,有鑲白旗的,還有不少地方團練,所有人都在往北跑,沒有人往南看。
追兵似乎已經放棄了搜索,畢竟抓一個漏網的滿洲王爺對三順王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他們此刻大概正在楊珅的大帳裡表忠心。
敗兵像退了潮的渾水一般在北京南麵的官道上流淌,帽盔歪斜,旗幟倒拖,傷兵互相攙扶著往北挪。
多鐸騎著馬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沒有人認出這個灰布棉袍、滿臉草灰的瘦削男人就是正白旗的旗主。
走到涿州地界時,多鐸忽然勒住了馬。
前麵是拒馬河,河對岸有個村子,村子裡冒著炊煙,幾個老人蹲在村口的石碾上曬太陽,多鐸望著那炊煙,又回頭望了一眼南邊,忽然從腰間拔出那把彎刀。
刀刃上還留著洪河南岸的泥銹,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血絲,他把刀舉起來看了片刻,然後慢慢把刀鋒轉向自己的脖子。
周圍幾個親兵嚇得魂飛魄散,搶上來抱住他的手臂,有人急得直接握住了刀刃,鮮血順著刀麵往下淌。
一個年長的親兵跪在他馬前,聲音都變了調:“王爺——王爺您不能死!正白旗沒了可以再建,王爺您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回北京去,攝政王還在,奴才們還在,留得青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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