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髮令的告示貼出去的頭兩天，北京城沒有什麼動靜，茶館裡的閑漢們圍在告示前麵，有不識字的扯著嗓子問上麵寫的是啥，識字的一條一條念出來，念到“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時，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髮髻，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有人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低聲說“回家再說”，茶館裡的茶客散了小半，剩下的也不再聊剃頭的事，轉而說起今年的春麥長勢和通州的糧價。
頭兩天的安靜讓多爾袞在武英殿裡心情頗好，他讓範文程擬了一道嘉獎諭，誇讚京師百姓“深明大義”，又讓戶部提前撥了一筆銀子準備賞給率先剃髮的街坊，但到了第三天，事情開始不對了。
先是正陽門外一家剃頭鋪子被人砸了，砸鋪子的是幾個住在附近的居民，平日裡都是老實巴交的小買賣人，賣豆腐的，補鞋的，扛活的，沒有一個是鬧事的老手。
剃頭鋪的掌櫃是漢軍旗人，提前剃了發，又領了官府的告示貼在門口，替街坊剃頭賺剃頭銀。那幾個居民衝進去，把他的剃刀掰斷了，把他的熱水盆掀翻了，把他架子上那些盛頭髮茬子的竹簍踢得滿地滾。
掌櫃的抱著腦袋蹲在牆角，聽著那些人一邊砸一邊罵，罵他不是漢人，罵他是數典忘祖的狗東西。
砸鋪子的人被巡捕抓了關進順天府大牢，但很快更多的剃頭鋪子被砸了，到第四天，整個北京城的剃頭鋪子全關了門，沒有一家敢再開門營業。
沒有剃頭鋪子，剃髮令便沒法執行，順天府的人挨家挨戶拍門，扛著剃刀要給百姓剃頭，可百姓不開門。拍門聲、罵聲、哭聲攪成一團，整條衚衕整條衚衕地抵製剃髮。
到了第五天，西城的一處官辦剃髮棚子被人縱火燒了，火是從棚子後麵燒起來的，引火的是幾捆乾草和半罐燈油，燒得極猛，把棚子上蓋的油布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濃煙在城西上空翻卷了整整一個下午。
順天府的衙役趕到時，棚子已經燒成了一堆焦炭，旁邊守著的是幾個眼睛哭得紅腫的老婦人，她們跪在焦炭前麵，嘴裡念念有詞，說她們死去的兒子是崇禎年間的京營兵，死在鬆山大戰中，她們的丈夫被李闖的兵砍了腦袋，她們的頭髮是她們僅剩的東西了。
多爾袞是在武英殿裡聽見城西的火警的，他擱下硃筆走到殿門口，望著西邊天空中那團遲遲不散的濃煙，手裡的蜜蠟念珠轉得哢哢作響，他問身邊的禮部侍郎，京城剃髮令推行得如何。
佟圖賴跪在地上不敢擡頭，說進度不足兩成，順天府每日派剃頭匠挨街逐戶剃髮，滿城哭聲震天，西城又燒了一處棚子。
多爾袞沉默了一會，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讓他傳令各旗旗主，各旗兵丁自即日起上街巡查，遇有抗令不剃者可就地強剃。
第六天，鑲黃旗的甲喇章京帶著一隊騎兵巡街，騎兵的馬蹄踏在石闆路上，把沿街小販的攤子震得東倒西歪。
他們在崇文門外攔住了一個過路的漢人書生，那書生穿著方巾襴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故意沒有剃，甲喇章京讓人把他按在路邊的拴馬樁上，親自拿剃刀給他剃頭。
那書生被按著動彈不得，臉壓在拴馬樁粗糙的木頭上紮出了血，卻始終沒有喊一聲疼，隻是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聲音反覆念著同一句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甲喇章京剃完了，他半邊頭髮已經光了，露出青白的頭皮，另半邊頭髮還在，被他自己的血粘在臉上。
書生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撕破的衣襟，朝圍觀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說了句“諸君且看，衣冠何在”，然後一頭撞在拴馬樁上，血濺在拴馬樁上，順著木頭紋理往下淌，圍觀的百姓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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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像濺在乾柴上的火星，朝陽門外聚集了上千人，把朝陽門外的剃髮棚子堵得水洩不通。人群裡有破落的旗人家奴，有剛被遣散的京營舊卒，有店鋪的夥計，還有一群從太學趕過來的國子監生。
那幾個監生穿著明朝的襴衫，頭上還戴著方巾，站在人群最前麵，拿著他們剛擬好的《請緩剃髮疏》，跪在當街，把奏疏頂在頭上，說天下未定，江南未平，此時強令剃髮是逼天下漢人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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