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盯著手中的照片，目光久久凝住，整個人驟然失了神，思緒就這麼毫無徵兆地飄回了在延安生活的那段日子。於他而言，那是被戰亂與硝煙所裹挾的半生裡，唯一一段稱得上美好的時光，也是他窮盡一生，都再也尋不回的、最溫暖的歲月。
自從他化名馮劍成功潛入延安以來，便徹底收起了所有的鋒芒，成了隱秘的潛伏者。作為軍統深埋在中共內部，最成功的間諜，他是組織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動用的暗棋，那段日子也過得很是平淡。
在延安的每一天，他除了站在講台上給孩子們講課，便是在閑暇時練練字、看些文章，按時參與必要的生產勞動，偶爾也會領著孩子們去參加邊區的俱樂部活動。
他生得眉目周正，又有著旁人不及的文化素養，但凡村裡、學校裡舉辦文藝匯演，他總是會被推選為主持人，偶爾也會登台參演。每場活動展開，都會座無虛席，那個溫和內斂、談吐得體的馮老師，是鄉裡鄉親打心底裡喜愛與敬重的人。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剛落，延安第二保小的院子裡，便瞬間被孩子們的笑鬧聲填滿了。
馮劍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指尖捏著一支紅筆，正對著孩子們歪歪扭扭的自然課作業，一筆一劃地圈改。
夕陽穿過窗欞，在他素凈的藍布褂子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馮劍盯著作業本上那一串串的紅叉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我可是青浦特訓班的尖子生，教的能有這麼差嗎……不應該啊，孩子們聰明又好學，也許是基礎太差了吧，今後在認真教導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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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老師！馮老師！”
小花提著粗布書包，像隻小燕子似的撞進了辦公室，臉蛋跑得紅撲撲的，“我姐姐說，日本鬼子投降啦！村裡要開歡慶大會，她讓我特意來跟您說，您一定要過去主持！”
馮劍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紅筆在作業本上不經意的留下了一個小紅點，隨後他擡眼看向她，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是嗎？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這樣震撼人心的消息，他當然知道。幾天前的夜裡，他就借著學校裡那台老舊的收音機，聽到了這個消息。那一夜，他躺在村公所給他安排的窯洞裡，睜著眼到了天亮。
和所有飽受戰亂摧殘的中國人一樣，他興奮的睡不著覺。十四年了，這場熬幹了所有國人血淚的硬仗，終究是打贏了。
於是，馮劍第二天便頂著淡淡的黑眼圈，仍舊準時站上了講台。他像往常一樣講著課，連語氣都是聽不出半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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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著小花亮晶晶的眼睛，他放下筆，聲音溫和的就像是被太陽曬透的棉花：“你先回去告訴你姐姐，我明天上午上完課，就去村公所和大家一起商量歡慶會的事。”
小花脆生生地應了聲，然後就轉身蹦蹦跳跳地跑遠了。辦公室又重新安靜了下來，窗外的喧鬧也漸漸散去了，隻剩晚風拂過窗欞的輕響。
馮劍重新拿起紅筆，繼續批改著作業，直到最後一本本子上的紅圈圈畫完，窗外的天色也徹底黑透了。
他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踏著月色走出了校門，沿著黃土路緩步走向自己居住的窯洞。晚風裡裹著陝北高原獨有的、莊稼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遠處村落裡的燈火忽明忽暗，隱約還飄來了鄉親們淳樸的笑語聲。他擡頭望向天邊一輪圓月，腳步不緊不慢，和往日裡每一個平淡的放學傍晚，沒有任何不同。
八月中旬的延安仍舊燥熱，馮劍回到窯洞時，身上早就已經沁出一層薄汗，洇透了他那素凈的藍布褂。粗布緊緊貼在身上，隱隱勾勒出他寬闊緊實的臂膀與挺拔的身形。他伸出細長的手指，熟練地點上了煤油燈，昏黃柔和的光暈立刻就把狹小的窯洞烘得亮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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