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宗像九郎,或許是因為聲帶已毀,就像個風燭殘年即將斷氣的老人,連瞳孔都開始潰散,已經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丘棪跪在他背上,下一刀就要往脖子去,可是他似乎顧慮到了聞予尚在不遠處,目睹這一幕對個妙齡姑娘來說太過殘忍,便朝張弛點頭道:
“你來。”
說罷一轉身,與聞予四目相對。
兩人都是片刻的怔楞。
他隻蒙了一半的臉,那雙從前便很是多情風流的杏眼以及眼下一點紅痣,是黑布不曾遮擋的,也是聞予再熟悉不過的樣子。
一樣的眼睛,隻是不過隔了數月,那眼神卻一時讓她陌生。
殺人之後的興奮,曆經大難的滄桑,顛沛流利的痛苦,欲言又止的狼狽……
那蘊含著冷意的眼神最終卻在聞予的注視下化為溶溶一汪春水。
……
張弛那邊早提了把大刀,二話不說就接棒處置了宗像九郎。
雖然對方其實已經傷重無法起身,可張弛顯然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揮刀而起,全力斬下。
血液噴濺。
那場麵……
聞予不曾看到那血腥暴力的一幕,因為丘棪已經來到了她的麵前,遮住了她大半視線。
張弛身邊的眾人頓時爆發出一聲喝彩。
在為終將敵人身首異處而喝彩。
這廂兩人之間卻是沉默。
聞予先轉開視線,忍不住抬手撓撓臉。
怎麼突然有點尷尬呢?
“你受傷了。”
丘棪皺眉望著她的手臂,似乎想伸手去觸碰,但很快又收回手。
“嗯……還好。你沒事吧?”
“嗯。”
張弛已經甩了大刀,走過來看這兩個一個蹲一個坐的人,莫名就覺得有點牙酸。
他甩了一瓶傷藥出來,大方道:
“去裡麵歇著吧,兩位。”
到了此時,聞予哪裡能猜不到這前因後果。
這兩人適才是有意配合的。
隻是不知道丘棪怎麼會搭著呂頤真的船來了這裡,又為什麼要來這裡。
外麵一片紛亂嘈雜,倭寇們的屍體橫七豎八擺著,說是血流成河也不為過。
以前聞予從不知道一個人身體裡竟然能存這麼多血液。
迎風而來的血腥味,讓她差點又一個乾嘔。
她確實需要避開一下這個場麵。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突然發現自己還穿著襪子,難怪隻覺得腳都凍麻了,立刻道:“我先進去穿鞋。”
說罷就瘸子似地拐進了船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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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收拾好自己轉身,半掩的門後,正是一身黑衣的丘棪靠著門框,正解下他臉上沾了血的蒙麵布。
或許是穿黑色顯瘦,她覺得他清減了幾分,他好像也長高了,聞予發現自己看他好像要微微抬頭。
丘棪挑眉,再次走到了她麵前。
他猶豫了下,微微動作,似乎又打算抬手。
但聞予卻先一步朝他攤開了手。
丘棪:“?”
聞予則一本正經地板著臉,指指頭頂,正是剛才丘棪躍下來的地方。
也不知在上麵躲了多長時間,才琢磨著射出了那一箭。
她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你賠我家的屋頂。”
丘棪啞然失笑。
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多喜歡出其不意、語出驚人的。
……以及還是那麼愛錢。
以往他總是帶了些刻意的、不太想順她的意思,倒也不是為了什麼,就是單純覺得她眉毛倒豎,眼睛放光恨不得用目光盯穿他的表情很有意思。
但如今他卻不再想那樣了。
聞姑娘就算想用目光擊殺他……
他大概也不想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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