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丘棪的眉眼,給他整張如玉雕琢的臉龐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而他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聞予,那雙杏眼裡流露出來的情緒讓聞予有點難以琢磨。
聞予舉勺子舀熱水的動作都有點不連貫了。
他這是要乾什麼?
有話就說,看個沒完是怎麼回事?
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丘棪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說:“姑娘放心,其實我不是欽犯。”
聞予將手裡的熱水遞過去,有點不解。
難道皇帝已經下旨赦免了他們家?
那這可是好事啊,但他怎麼會這副表情?
丘棪低頭看向手中的破碗,剛燒開的熱水,看起來有些渾濁。
聞予摸摸鼻子,在她的堅持下,聞家人總算是都習慣了隻喝燒開的水,就算這水也乾淨不到哪兒去,但總不至於拉肚子。
“這個……條件有限,以水代酒了,說好了下次請你喝來賓樓的好酒。”
她以為他是嫌棄。
丘棪笑笑,仰頭一飲而儘。
從前那個食不厭細膾不厭精的他,好像隻是他表演的名為“國公公子”的角色,如今戲曲落幕,他也終於褪下那層桎梏。
此後他不過是個江湖流浪兒,四海漂泊客罷了。
有一碗熱水已是不易。
聞予斟酌著開口:“所以你家中……到底是什麼境況了?”
丘棪嘴露出一抹苦笑:
“在聖上下旨定我家死罪前,他先以中宮名義發了一道旨意給我母親,讓她同我父親和離。”
奉旨和離。
聞予想起來謝氏和先皇後以及朱家皇室的關係,立刻明白,這麼做也算是衝著先皇後的麵子保全謝氏,留足體麵了。
他又自嘲:“而我則被以丘家子孫豐茂,謝氏卻無支應門庭之人為由,判從改姓出族,隨母遷居。”
聞予啞然。
原來如此……在抄家殺人前先把他們母子摘出來了,但代價是同姓丘的徹底劃清界限。
而至如今,謝氏已經入了皇家寺院,說是為先皇後祈福,帶發修行,從此謝絕外客。
這便是皇家給出的信號,留他們母子一方天地是法外開恩,其他人不能去尋麻煩,但也根本沒有留給他們母子為丘家求情的餘地。
丘棪望著空碗發怔:
“我父親和二哥皆戰死北境,大哥前年落下重傷休養在家,三哥在靖難之役中射中膝蓋從此斷了腿……一家三十餘口,大侄女定了門當戶對的親事,隻等開春嫁過去;最小的侄兒不到兩歲,剛會落地叫人……我雖能活,這些人卻全要為我父親陪葬。”
論起來皇帝算是對他們母子不薄,但丘棪眼中的掙紮痛苦聞予也明白。
不論從前丘棪和他的父兄們有怎樣的矛盾,他或許尚且沒有機會和父親、兄長開誠布公談一談他在定海縣的遭遇,可是轉眼間就生死永隔,家人離散。
有些事永遠無法求證,有些話也永遠說不出口。
命運如此無常,如此殘忍,可在大廈傾頹之時,他再怎樣都做不到自己獨活而眼睜睜看昔日的家人們去送死。
聞予靜靜地望著他,隻是問:“所以你打算怎麼救他們?”
丘棪詫異抬頭:“你不會覺得我很……”
“很什麼?自不量力?”
聞予接了他的話:“無論如何,總要試試的,聖旨難違,但人現下都活著,也未必沒有轉機。隻是……想讓皇上改口,必然不容易。”
蚍蜉撼樹,挑戰皇權……
何況永樂大帝是個乾綱獨斷的實權君主,能讓他改變想法的,在徐皇後逝世後,大概也隻有他自己本人罷了。
丘棪選了一條不是他必須要走,同時也是最難走的路,搞不好就真的搭進了自己的性命。
可聞予知道這確實是他會做出的選擇。
就如她當時騎著馬在那村口,麵對一邊是沒有敵人的通路,一邊是手持利刃、正待屠村的倭寇時,做出的選擇一樣。
就算沒準備,就算沒把握,就算沒幫手,但也想試一試。
本質上,他們就是同一類人。
明明清醒聰明,明明果斷冷靜,同時卻又懷著些可笑的天真和自負,總願意去不計代價冒險博弈的人。
丘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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