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沈文,就連曾老都瞬間把這話聽進去了。
“如果我說,我現在有條良策,可解你與四廂眼下及日後危機……沈廂長還沒空願意聽一下嗎?”
……
沈文料想過曾老會找他談論的所有話題,卻從來未曾料想過會是眼下這副場景。
三人還是進了撚作坊中曾老的書房。
點起一盞孤燈,鋪陳一張宣紙。
他竟然還真的聽起眼前這小姑娘誇誇其談來了。
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聞予這兩天也是搜集過一些訊息的。
沈文這個本地住坐匠的首領,為人尚算寬厚,家財也輸於一個小地主,和她這樣的外地輪班匠們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是個可以拉攏的合夥人。
但她單方麵評估對方,卻也需要和人家合作的籌碼。
這一點和做生意本質上是一樣的。
沈文眼下最大的痛點是什麼呢?
掌握了這個,才能拉對方上談判桌。
其實沈文的問題,或者說是住坐匠們的問題,從船廠各個細節處就已見端倪。
四廂這些住坐匠多是京師及附近鄉縣的本地人,幾代積累之下,家計普遍都不錯,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營生和田地,是外地輪班匠們豔羨的對象。
可這些匠戶人家傳承幾代後,無一例外都開始後繼乏力了,無論多出色的老船匠,也難培養一個出色的子孫輩來。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還是——造船實在太苦了。
這種故事在現代更常見,哪怕一個穩定賺錢的早餐店,也基本上傳不到第三代,因為隨著生活水平的上升,後代們會越發接受不了祖輩們的生活方式。
如果有其他營生,哪怕能夠少賺點,也沒人想做那最苦的工作。
何況造船還是切切實實需要手藝做支撐的,一個好的撚匠,至少也需要十年功底。
辛辛苦苦學了十幾年,等到了年紀進船廠服役,船廠還不給工錢。
性價比實在太低。
這也是為什麼四廂的工作,其實是最輕省的,多分配在篷作坊、索作坊、纜作坊,去編織船篷和船帆帆,手搓纜繩。
因為許多本地住坐匠們隻願意、並且也隻會做這些活了。
而就這些活,四廂也是應召人數最少的。
在造船的流程中技術含量極高的細木作、撚作等,卻已經逐漸在被外地輪班匠接替。
——這和洪武朝時的情況已經完全相反了,當初入京的那批匠戶無疑才是各手工行業最頂尖的人才。
可他們的後代,顯然沒有將祖輩手藝繼承後發揚光大的能力了。
明太祖朱元璋將百姓劃分為三六九等,讓他們世世代代固定在對應的職業上,這種極其僵化的製度,隨便來個現代人都知道必然不會長久。
而在洪武朝時這種問題或許不顯,永樂之後的幾代因為上行的經濟,矛盾也會被暫時掩蓋,但到了中後期的明朝,這些問題就會集中爆發。
所以明朝中後期才會有朝廷不得不因為每年將近七八成匠戶的逃役,而製定“以銀代役”的製度,讓匠戶繳納銀子來免除服役,算是不得已下解放了匠籍百姓的挽救措施。
聞予以後世人的眼光來看,這些矛盾如今已然初見端倪,爆發也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隻是目前身在局中的人還尚且無法看清楚罷了。
“沈廂長,如果我猜的不錯,四廂的各位匠戶應當並不團結,也有很多人不聽從你的號令,今日他告假,明日他告假的,活計也做得七零八落,讓作頭們十分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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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點頭。
曾老也點頭。
這問題三廂裡也有。
他們也不是不羨慕一廂、二廂的凝聚力,戴嵩和鄭鵬一聲令下,下麵的人抄家夥就能去乾架,有那乾活懶怠的,他們一眼瞪過去,哪個敢不服。
可這種事,在三廂、四廂就絕不可能發生。
“你們這些外地輪班匠……別覺得我說話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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