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是強人所難!
就連王景弘也不得不深吸一口氣,然後強自鎮定地答話:
“殿下容稟,非是孫提舉刻意推拒,下官聽殿下提及,便想起當年隨著朝廷水師操演時見過,一艘一千五百料的海船如果要裝配火炮,它的龍骨兩側就必須增加支撐板,那船……雖撐過了演練,但船體重量太大,航速受限。當時也未曾開炮,因隻怕一開炮,船恐就先散架了。”
意思從前也不是沒有試過,隻是方案早就夭折了。
給寶船加裝火器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聞予改造水月號,以及輔導季元改造梁隗的船,除了那幾門炮是賈家新製、並非最大口徑火炮的緣故,還因那兩條船都不是遠洋海船,而是適合改造戰船的小型船隻。
而鄭和的寶船皆是傳統福船形製,專為遠航抗浪、載貨載人所造,這些巨型船舶是要在太平洋上依靠季風洋流行駛數萬裡的。
先不說船體重量的事,這樣的船也並不是兩門、四門火炮就能打發的,理想狀態起碼裝八門炮,那麼先要解決的難題就是,如此巨物牽一發而動全身,若船身單薄經不起開火震力,船板開裂、榫卯鬆脫,遠航途中必生傾覆之險,而若炮位固定死板,無法隨海戰局勢調轉射擊,火炮形同虛設。
外行人不懂船,隻以為這事不難,將現有寶船改改就行了,可不知底下工匠要麵臨如何的難題。
王景弘和孫提舉都清楚,這難度還不如直接新造一種適配火炮的船更合適。
可是定下秋季出航,隻剩半年時間,全新的戰船從設計到入水到實戰,怎可能來得及!
朱高煦自然認識王景弘,但他卻不屑於同他說話,隻與鄭和道:
“鄭公公大約還不知道,雙嶼島附近的海寇船,不過三五百料的貨色……有些人靠幾門碗口銃就能橫行劫掠,叫人聞風喪膽,你說可笑嗎?”
朱高煦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視線掃了一眼廳中垂頭侍立的幾個作頭工匠:
“本王看過海上繳獲的幾門銃——洪武年間的古董,膛線都快磨平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海盜倭寇都有此炮船,就能屢次犯禁,墮我大明威風,怎得你們的意思,他們造得了,我們造不了?堂堂天朝上國反而落了下乘?”
聞予聽見這話,便立時聯想到當時替梁隗改的船以及呂頤真。
如今朱高煦主持要造新戰船,撇開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怕是終於動了心思,想要靠武力收回雙嶼島吧?
堂下幾人連道不敢,心中卻隻能腹誹,你自己都說了人家是三四百料的船,你現在要的是一千料以上的船,能一樣嗎?!
可就連王景弘也不敢再隨便接口了。
鄭和沉默了會,說道:
“漢王殿下言及火器,倒叫臣想一事。臣雖兩次出洋,途中卻也算不得太平,隻靠麾下悍將搏命罷了,此番遠航,途中或遇不靖,若無精良火銃火炮,確實難以震懾宵小。”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榫頭一樣精準地嵌入對方的語句。
堂下王景弘閉了閉眼,知道鄭和這是徹底妥協了。
朱高煦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廳中回蕩起來,像一枚滾過甲板的銅銃彈丸。
“鄭公公果然與本王心意相通。瞧瞧!工部這些吃閒飯的,成日就知道拿著本破書指指點點,說什麼鐵殼炮太重、船底裝不穩。還是你一句話就點到骨子裡了。”
鄭和的眼光則落向了王景弘。
王景弘心中再憋屈也隻能認了,領導攬了這麼個急活難活,他做下屬的能怎麼辦?
他不由又想到先前聞予跟他說的那番話,隻有真正解決上峰的困難,他才能真正成為上峰的心腹。
他咬牙認命道:
“下官和船廠眾人,定當儘力而為。”
但鄭和也不是平白就容漢王亂指點江山的,他端起茶碗道:
“隻是叫殿下也知道些我們的難處,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斥責工部有司及內官監造船用度靡費,景宏鎮日思量,連龍骨的木料都在考慮削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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