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臣,見過鄭大人。”
這邊梁道明帶著眾人在給鄭和行禮了。
他依然有著很明顯的南洋口音,但他在會同館中住著的日子,日日學習南京官話和大明禮儀,除了說得急時會讓人聽不懂,大多時候其實已經溝通無礙了。
鄭和點點頭,上前道:
“梁先生客氣了,我們裡麵坐吧。”
既然不是大明承認的王爵,鄭和便隻稱他為先生。
梁道明自己聽了倒沒什麼,隻他身後那幾個三佛齊人難免流露出屈辱的神色。
兩邊人一路進了正堂坐下,本是客隨主便,可那幾個三佛齊人,各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保持著刻意而警惕的距離,貼身跟著梁道明的兩個三佛齊的年輕隨侍,即便被強製解了刀,也不肯離開他半步,隨時拳頭緊握,肌肉緊繃。
聞予覺得有些好笑,在她看來,這就好像一群隨時準備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
還真是……一點城府都沒有。
大約他們自己都認為,鄭和親自上門這趟是要來興師問罪的。
如今聖上對梁道明的態度擺明了是晾著,目前能有資格處理梁道明的,確實也隻有鄭和了。
但鄭和一派從容,先讓手下人送了備好的禮抬進來,旁邊口齒伶俐的小太監立刻朗聲唱起了禮單。
什麼“雨前龍井四錫罐,並武夷正岩茶兩漆匣”,以及什麼“徽墨兩錠、夾江連四紙一刀,並青田凍石閒章一方”,還有什麼“臘製鹿脯一匣、風乾山獐腿四隻,並糟釀太湖銀魚二壇”等等。
繞口令一樣的詞兒一句句連珠帶炮地從小太監嘴裡吐出來,把那幾個三佛齊“刺蝟”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過是尋常拜會的時令禮品,對鄭和來說實在習以為常,但依然還是把梁道明這邊襯得更寒酸了。
別說有什麼應對的回禮了,他甚至沒什麼丫鬟仆婢,連茶都是蘇淨月親自端上來的。
她低垂眉眼,掃過聞予時便當不認識一般。
鄭和倒也不以為意,反而倒過來勸慰局促的梁道明:
“一些薄禮,梁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這茶倒是沏地不錯。
他抬眼掃了一眼蘇淨月,見她的麵目和打扮,瞬間領會過來:
“梁先生偏居此處,能有個可心的人陪伴,也是樁好事。”
梁道明聽他主動提及蘇淨月,便接口道:
“是,我這裡多虧蘇氏。她是個好女子,青春年華,跟著我是委屈她了。”
他話中維護之意明顯,顯然對蘇淨月是十分喜歡且愛重的。
“哪裡的話,梁先生可正當年呢。”
鄭和說著,又掃一眼恭敬垂首站立的蘇淨月,心道規矩倒也學得不錯,不是個輕狂的。
他早已經看出她教坊女子的身份,此時主動提議:
“這位蘇……姑娘,也是大明女子,既然她有榮幸能與梁先生結一段好緣分,我也該為二位送上些賀禮。禮部那邊我會派人去打聲招呼,讓他們去請旨,也好叫梁先生放心,跟著你的女子,必得是清白身。”
這意思就是可以將蘇淨月的教坊司身籍抹了。
梁道明也沒想到鄭和會這麼痛快,吃驚過後忙道:
“這、這可真是她的福氣了!快,蘇氏,還不過來拜謝大人。”
蘇淨月愣了一下,立刻跪下磕頭道謝。
徐景昌這個看似高貴的國公爺一直無法做到的事,不過是鄭和在喝茶間隙輕輕碰碰嘴皮就能辦到的事罷了。
是啊,這可是鄭和啊……
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就是實權與聖寵的化身。
這樣一個小小恩典,他隨口就能許出來。
“無妨,起來吧。”
鄭和是真沒把這樣的小事放在眼裡。
不論是禮單上的禮物,還是給蘇淨月請旨除籍,和他接下去要與梁道明談的事比起來,確實都不值一提。
他清清嗓子,身邊跟著的小太監便提出了清場的要求。
蘇淨月臨出門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聞予。
也是這一眼,正讓她撞進聞予打量的眼神裡。
冷靜地甚至帶了一些冷漠的眼神,其中蘊含著探究和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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