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什麼?要幫忙麼?”
屬於女子的清亮而沉穩的聲音,在靜謐的黑夜中陡然響起,在工棚中認真摸索尋找東西的黑影差點手上一滑。
身姿挺拔不輸任何男人,舉手投足總帶著極強氣勢,纖瘦但充滿力量的身影逐漸在黑夜中一點點清晰起來。
仿佛從最濃黑的深處漫過來的一道亮光,讓人向往卻又覺得……恐懼。
聞予吹了吹手上的火折子,將黑夜燙出一點橘黃的光斑,然後十分順理成章地撿起地上早就熄滅的燈籠,將其中的蠟燭點燃。
黃色的光暈漫開,瞬間照亮了她的半張臉。
可她一向有些淩厲的五官此時隻籠著一層平靜與柔和。
她將手上的燈籠一晃,工棚裡的黑影下意識便一避。
聞予笑了笑:
“摸黑找東西怎麼能行?人眼又不是貓眼,還是得打著燈籠……”
“你說是嗎?阿水?”
被叫破了名字,黑夜裡的人也不必再躲,在逐漸靠近的光暈下露出了聞予所熟悉的那張憨厚的紅臉蛋來。
阿水也不找了,索性走出兩步,與聞予保持著合適說話的距離。
沒有被揭發的狼狽,她臉上的表情同樣也隻有平靜。
沒有驚人的演技變化,沒有更加驚人的人皮麵具,甚至她的眼神、動作,依然還是從前的阿水,有點呆有點傻,就和許許多多普通的村姑一模一樣。
可她不是阿水,或者說,並不是完全的阿水。
“你早就發現了麼?我自認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她隻是有點不解。
聞予扯了扯嘴角:
“不需要什麼破綻,我們這些人裡麵,隻有你是一個人是從家鄉來卻沒有同伴的,你說你是寧波縣的匠戶,可是沒人能證明。”
有戶籍有文書,但沒有活人夥伴。
就連跟著寧波縣匠戶一起先一步進城服役的羅家父子,聞予也曾問過,他們的反應則是“咱們一波裡有這麼個丫頭嗎”“好像有,很多人都看見了。”
但聞予追問他們與阿水的具體相處細節時,他們就卡殼了。
阿水太普通,普通地讓人忽略。
但沒人為她說一句“是的有印象,她做飯很好吃”。
這本身就已經足夠奇怪了。
阿水的身份和經曆或許都是真的,可眼前這個人,真的是那個從寧波走出來的孝女“阿水”麼?
卻始終沒有人能證明這一點。
這個時代沒有人臉識別認證,如果沒有親人朋友同族為證據,專業的冒名頂替其實是很容易蒙混過關的。
而對於大多數給足心裡暗示的普通群眾,如羅為父子這樣,時間長了就會下意識人雲亦雲,生出“阿水確實是一起從家鄉來的”虛假記憶,但如果真的追尋起其中細節,卻又總是模糊的。
阿水大概是在京師才加入船廠的。
而她後來一直跟著聞予等人,就更沒有人會質疑她的寧波匠戶身份了。
“我沒有同伴和同鄉,魏匠師不也是麼?”
聞予沒想到,她先問的是一句。
但阿水自己止住了話頭,笑了聲:
“是了,我知道你很信任她,無論她做什麼……她和我是不一樣的。今天你們那場架,也是吵給我看的吧。”
可以順理成章把魏子涵弄進別人房間裡去,隻留自己和已經被懷疑的她作伴。
阿水有時也會想,聞予對魏子涵這種無條件的信任,是基於什麼呢?
她們認識的時間明明還沒有聞予和她認識的時間長。
但那是一種她和自己之間沒有的東西。
她不願承認的是,每次看到她們在一起談話時,她會有一些不合時宜的……羨慕。
聞予不知她的情緒,承認道:
“是,今天把所有人關在一起,也是為了等你動作。你想離開,也隻有今天有機會了。”
她故意留了個口子,所有人明天開始盤查私人物品。
阿水手裡的迷藥和哨箭必須在這之前處理掉。
“你猜到我要做什麼?”
“大概吧。你剛才在找火藥吧?可惜了。”
可惜是找不到的。
既然早就做了防範,那麼火藥這樣危險的東西自然不會留在工棚裡。
阿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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