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請翠平進城石峪村還在霧裡睡著。
翠平已經在自留地裡了。褲腿卷到膝蓋，露水打濕了半截褲腳，她的鋤頭一起一落，土塊翻起來，帶著潮濕的腥氣。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她直起腰，沒有回頭。
“進來。”
周挺站在門口，軍裝筆挺，鞋上沾著露水。他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山路顛得骨頭散架，但站在翠平麵前，腰闆依然挺得筆直。
“翠平同誌。”
翠平把鋤頭往地上一頓，看著他。
“羅組長讓我來接你。”
“不去。”翠平的聲音硬得像石頭，“上回去了，你們不信我。這回又去做什麼？”
周挺沒有接話，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翠平不識字，但她認得紙上的紅印——那是組織的章。
“羅組長說，”周挺的聲音很低，“這次不是讓你認丈夫。是為黨工作。”
翠平的手頓住了。
她盯著那張紙，盯了很久。
“為黨工作”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她心裡那把鎖了七年的鎖。
她放下鋤頭，走回屋裡。
藍布包袱還在炕頭，上次回來就沒拆開。
她拎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石頭——孩子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走。”她說。
天津，專案組辦公室。
羅正明坐在椅子上，麵前攤著翠平的檔案。薄薄幾頁紙，記錄著她從遊擊隊長到山村婦女的全部人生。
最後一頁，是他昨晚寫的一行字：此人可信。可用。
孫大年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水。
“老羅，人到了。”
羅正明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翠平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上的泥點子沒來得及拍乾淨。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然後定在羅正明臉上。
“羅組長，找我什麼事？”
“坐。”羅正明指了指椅子。
翠平沒坐。
“翠平同誌，”羅正明也不勉強，把水推到她麵前，“今天請你來，是想請你見一個人。”
翠平的臉沉下來。
“我上回說了，那不是我的則成。”
“我知道。”羅正明的聲音很平，“這次不是讓你認他。是讓你——看他。”
“看他？”
“跟他說話。”羅正明點起一支煙，“問他問題。問那些隻有真餘則成才能回答的問題。”
翠平的目光動了一下。
“你想問什麼就問什麼，”羅正明把煙夾在指間，煙霧從嘴角緩緩溢出，“我們就在隔壁聽著。”
翠平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他要是答不上來呢？”
“答不上來，”羅正明把煙掐滅，聲音低下去，“我們就知道他是誰了。”
翠平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他在哪？”
“二樓，東頭那間。”
翠平轉身就走。
羅正明叫住她。
“翠平同誌。”
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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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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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沒有說話，推門出去了。
二樓走廊很安靜。
翠平站在那扇門前，門虛掩著。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餘則成”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水。他看見翠平，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翠平。”
他叫她名字的聲音，和餘則成一模一樣。
翠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看著那張臉——那張和她男人一模一樣的臉，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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