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茶台上。是那種藥鋪裡裝散劑的小瓷瓶，塞著軟木塞。
“海鮮粉。做菜時放少許即可——出鍋前撒一撮，一鍋菜用這麼一小勺的量就夠了。”他把瓶子往前推了推，“炒菜、燉湯、蒸魚都行。鹽量照常，不用多調。”
嶽湘君接過小瓶子，拔開軟木塞，湊近聞了聞。然後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
常年跟食材調料打交道的人，忽然聞到一種從不屬於自己的調味譜係裡出現的東西時，那種審慎、掂量。
她把瓶塞塞回去，叫了一個侍女過來，把瓶子遞給她。“讓廚房的師傅看著做——炒個時蔬，燉個豆腐，再清蒸一條白河鱸魚。”
侍女接過瓶子出了門。嶽湘君站起來，把他們請到窗邊的茶台坐下。
紅泥小爐上的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蒸汽，她親自提壺，燙杯，洗茶。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環節都做得極自然，一看就是常年泡茶泡慣了的人。
“這是今年新到的獅峰龍井。比我往年拿的稍好。”
她把斟滿的茶杯往蕭易和霍娘子麵前各推了一杯，“有調理氣血的功效，練武的人喝最好不過。你們嘗嘗，喜歡的話一會兒帶些回去。”
蕭易端起茶杯。他不愛喝茶，前世喝的都是公司茶水間裡的袋泡茶，這輩子原身也沒正經喝過幾盞。
但茶杯湊近鼻端的時候，一股清冽的豆香混著蘭花香直往鼻子裡鑽。他抿了一口。入口微澀，回甘極快。
那股甘甜不是糖的甜，是清泉流過喉嚨時留下來的那種透亮。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他體內因為接近磨皮大成、一直在隱隱翻湧的氣血，竟然在這一口茶下去之後平了一絲——很細微，不仔細體會幾乎察覺不到。
“好茶。”蕭易把茶杯放下，說得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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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湘君端起自己那杯，沒急著喝。“說起北邊的局勢，天津的關口可能要征新兵了。”
她自然地拋出一個話頭，語氣不重，“前天北方政府那邊有人來吃飯，說南方的革命黨最近又鬧起來了，和駐軍交了幾次火。西邊的軍閥正在招武者，隻要是突破了磨皮大成的，一律優先入伍，做先鋒團的軍官。”
她又隨口說了幾件津門最近的動向——扶桑租界的商會搞了一次拍賣會，壓軸的是一顆據說能讓人延年益壽的奇珠，被八大家之一的韓家拍了去；西洋的教堂以收養為名，還在暗自搜羅各種有武道天賦的孩子。
這些消息隨便哪一條拉出來，都夠街頭的報童吆喝一整個下午，但在嶽湘君的茶台邊上，隻是幾段淡淡的談資。蕭易聽著，偶爾應一句。
她不是在有目的地打探他，隻是職業習慣——坐在這張茶台邊上的人，不管是八大家的家主還是頭一次見的生麵孔，都會被她這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帶到同一個舒適的頻率裡。這就是長袖善舞。
正說著，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不是敲，是推。門闆撞在牆邊的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一個少年大步走了進來，身旁還跟著另一個人。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件寶藍色提花緞麵短褂，腰間係著一條時興的西洋皮帶，皮帶頭是個銀光閃閃的虎頭。
他的長相和嶽湘君有三分相似——眉眼是嶽家的眉眼，但姐姐臉上那種舒展大氣在他臉上全變成了未經雕琢的跳脫。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副弔兒郎當的笑，顯然沒把剛才那聲響當回事。他旁邊站著的那個人，蕭易見過。
就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前，省立國中門口，從斯蒂龐克旁邊走過去的那個穿深藍練功服的年輕人。龔德全。
龔德全的目光在掃過茶台的時候停住了。
目光從蕭易臉上移到他的右腿上，停了一息，又移回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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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被他親手打斷的右腿正好好地踩在地毯上，看不出一絲瘸的痕跡。
嶽湘君放下茶杯，聲音冷了一拍。“澤川。我在這裡和客戶談生意，你推門就進——上次我怎麼跟你說的？”
嶽澤川脖子一縮，顯然還是有些怕他姐的，但嘴上沒閑著，嬉皮笑臉地湊到茶台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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