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東六個人在村口殘破的石橋邊坐下時，太陽已經斜斜墜向天際，將荒村的斷壁殘垣、枯草荒坡，都染成了一片沉鬱的橘紅。
自楚人美留下指引、憑空消散後，阿東便帶著一行人，循著那縷若有似無的陰氣，追了整整大半個下午。
從村子東頭的斷牆，走到西頭的廢屋，再繞到北側的山腳下，不大的荒村，被他們反反覆復走了個遍。
村子裡的路本就簡陋崎嶇，可無論他們如何加快腳步，每當快要逼近陰氣最濃的地方，那股陰冷刺骨的氣息便會驟然散開，像一道無形的影子，始終吊在他們前方。
他們追，它便逃；他們停，它便靜，擺明了是在刻意戲耍、步步引誘。
阿東蹲在布滿塵土的路邊，骨節分明的手指沾著泥灰，在地上劃出一道歪扭卻有力的線，指尖微微用力：“她是故意的，一直在引我們往北走，這裡已經快到後山地界了。”
阿南站在他身後，擡眼朝著村子盡頭望去。
遠處的山巒並不算高，滿山都是枯黃衰敗的野草，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山脊線上隱約露出幾塊歪倒斷裂的石碑，還有一片早已坍塌殆盡、隻剩殘垣斷壁的舊屋基，透著說不出的荒涼陰森。
“那邊是亂葬崗，有墳。”阿北攥著布包帶，輕聲開口，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
阿西始終沉默不語，目光卻銳利如鷹，直直望向更遠處的北坡。
他看見了旁人未曾察覺的東西——在亂石堆砌的山坡背麵，似乎蹲著一個蒼老的人影，身前燃著一堆微弱的火，細小的煙柱從枯草叢裡緩緩升起，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不是陰魂，是活人。
有影子，有起伏的呼吸，有煙火氣。
阿東接過阿北遞來的羅盤，低頭看去。指針穩穩停著，不再瘋狂亂轉，卻沒有指向正北，而是釘死在東北偏北的方位，正是楚人美最後消失的方向。
他指尖一收，將羅盤利落收回懷中，擡眼看向坡地。
“走吧，那邊有人，過去問問。”
一行人循著煙跡往前走，不多時，便見到了那位蹲在亂石堆旁的老人。
老人正垂著頭，一張張焚燒著黃紙。火苗微弱，煙氣卻極濃，泛黃的草紙在火舌裡迅速捲曲、焦黑、化為飛灰，被晚風卷著，飄進遠處無邊無際的枯草叢中，轉瞬便沒了蹤影。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李強卻沒有回頭，隻是依舊盯著麵前的火堆，沙啞蒼老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淡漠：“你們是誰？來這死人村子幹什麼。”
阿東的腳步頓住，語氣沉穩有禮：“老人家，您是？”
“這村子，已經幾十年沒有外人踏足了。”
李強將手裡最後幾張紙錢盡數扔進火裡，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他身形枯瘦、脊背佝僂，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像一層枯皮緊緊貼在骨頭上，盡顯蒼老憔悴。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灰撲撲地沾滿泥汙，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一般，破舊不堪。
可唯獨那雙眼睛，半點不渾濁，反而亮得驚人，如同在心底燃了近百年的火，歷經風霜雨雪，依舊未曾熄滅，藏著無盡的滄桑與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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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就住在這裡。”
李強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家常，平淡得彷彿在說今日天晴、鄰裡瑣事，可那份藏在平靜下的沉重，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阿東眼皮猛地一跳，心底已然瞭然，正要開口詢問對方知不知道楚人美的過往，還沒來得及出聲，身後的小明突然掙脫李錚的阻攔，瘋了一般沖了上來，一把衝到李強麵前。
他臉色慘白，雙眼通紅，聲音又急又尖，帶著崩潰的哭腔：“我的朋友們——他們全都死了！我查到，這和幾十年前村裡的事有關，你一定知道！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明死死攥著李強破舊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恐懼、悲痛、絕望，盡數寫在臉上。
李強低下頭，靜靜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袖、青筋暴起、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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