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她看到阿嬤寫“我嫁人了。他叫王清和，莊稼人，好人”。她看到陳懷瑾寫“我收養了一個女孩，給她取名知意。知意，知意，知道你的心意”。她看到阿嬤寫“這一生，我對得起所有人。隻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自己”。她看到陳懷瑾寫“阿妹，這封信我不會寄。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但我把這封信放在這裡”。
她看到最後一頁——陳懷瑾的最後一篇日記：“阿妹，我來找你了。你等我。”
她合上“書”，把它抱在懷裡。窗外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她抬起頭，找那顆天狼星。東邊的天空上，最亮的那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細。她看著那個影子，覺得它像阿嬤。阿嬤的影子在她身上，她走到哪裡，阿嬤就跟到哪裡。
她對著窗外的月亮，輕聲念了那首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念完了。她笑了一下。然後關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八
那本書出版後的第二年，念清收到了一個包裹。
包裹是從福建寄來的，很大，很沉。她拆開包裹，裡麵是一個鐵盒子。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邊角磨圓了，蓋子鏽穿了幾個小洞。跟阿嬤的鐵盒子一模一樣。
她的手開始抖。她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疊信。信紙已經泛黃了，折痕處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的折痕已經裂開了，用透明膠布粘過。她拿起最上麵那封，信封上寫著——“陳懷瑾 收”。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是阿嬤的字。
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懷瑾哥：
今天我學會了寫“嘉”字。嘉義的嘉。這個字好複雜，我寫了好多遍才寫像。我在鎮上的地圖上看見嘉義了，在海的對麵。海好大，但地圖上隻有一點點。
阿妹
念清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拿起第二封。
懷瑾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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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趕集，在街上看見一個穿軍裝的，背影像你。我跟了他走了好幾條街，他回頭了，不是你。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好傻。
阿妹
她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後一封，她停了一下。信紙上寫著——
懷瑾哥：
聽說可以回去了。
我想過回去找你，又怕回去。怕你還在等我，更怕你已經不等了。
我有五個孩子，八個孫。我過得很好。我阿公是個好人。
這一生，我對得起所有人。隻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自己。
那年在碼頭，我沒有跳上船。這句話，我等了四十年才說出口。說了又怎樣呢。這封信，大概也不會寄出去。
你就當我老糊塗了吧。
阿妹
念清看著這封信，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信，不是阿嬤燒掉的那些。阿嬤燒掉的那些，是後來寫的。這些是早期的，是阿嬤從嫁給阿公之前到懷鄉出生之後寫的。它們沒有燒掉。它們留在了福建。留在了沙尾村。留在了林阿祖那裡。
她拿起手機，給林阿祖打電話。電話響了很多聲，沒有人接。她打了一遍又一遍，通了。
“林阿祖，我是念清。阿妹的孫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念清啊。你收到了？”
“收到了。這些信，怎麼在您那裡？”
林阿祖的呼吸聲很重，像一個人在喘氣。“你阿嬤回來的時候，給我的。她說，這些信，她不想帶回去了。她說，這些東西，應該留在沙尾村。這裡是她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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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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