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尾村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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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七年，深秋。
懷瑾隨部隊調到泉州灣一帶駐防。說是駐防，其實不過是整編待命。上麵的命令一天一個變，今天說北上，明天說南撤，後天又說原地待命。士兵們被這些反複無常的命令折騰得沒了脾氣，乾脆什麼也不想，該吃吃，該睡睡，該訓練訓練。懷瑾是連長——不，他不再是排長了。這幾年他升得很快，不是因為他有多能乾，是因為上麵的人死得太快了。他的連長在一次衝鋒中被打穿了胸口，臨死前把懷瑾的手拉過去，說了一句“你接”。然後就死了。懷瑾接過連長的職務，一乾就是兩年。他手底下有一百多號人，其中一半是老兵，一半是新兵。老兵們服他，因為他打過仗、負過傷、殺過人，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說，就是一種威懾。新兵們怕他，因為他話少、臉冷、眼神硬，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部隊駐紮在泉州附近的一個小鎮上。鎮子不大，幾百戶人家，靠海，有一個小碼頭。碼頭是石頭砌的，年代久了，石階被海水泡得發黑，縫隙裡長著青苔，滑溜溜的。碼頭上停著幾艘漁船，漁船是木頭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被歲月和海水啃得坑坑窪窪的。漁民們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傍晚才回來。他們回來的時候，船艙裡裝滿了魚，銀光閃閃的，在夕陽下泛著光。懷瑾有時候會去碼頭走走。他喜歡海。海讓他覺得安靜。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是活的安靜——有聲音，有節奏，有生命，但不會打擾你。海在遠處，你在近處，你們各自待著，誰也不煩誰。
他就是在那個碼頭上第一次看見她的。
那天傍晚，夕陽把海麵染成了橘紅色，像一鍋煮化了的紅糖。懷瑾從營區出來，沿著海岸線走，走到碼頭附近，看見一個人蹲在石階上。是一個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用一根舊布條紮成一條粗辮子，搭在肩膀上。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梭子。她在補漁網。漁網攤在她麵前，像一張巨大的、灰褐色的蜘蛛網。她的手指在網眼裡穿來穿去，梭子在手裡轉啊轉的，像一隻蝴蝶。
懷瑾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了她一會兒。他沒有走過去。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停下來。也許是她的姿勢很好看，彎著腰，低著頭，辮子垂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也許是她的手很好看，纖細，靈巧，跟那些粗糙的漁網形成了奇怪的對比。也許是夕陽照在她身上的光很好看，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紅色，像一幅畫。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她抬起頭來。
她看見他了。
她的眼睛是彎彎的，像月牙。她的臉被海風吹得有些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他看海時的那種感覺。
他開口了。
“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不認識她，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不知道她會不會回答他。他隻是想跟她說話。隨便說一句什麼，什麼都好。那句話就從嘴裡跑出來了，沒有經過腦子，像一條自己找到了路的河。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酒窩，淺淺的，像兩顆芝麻。那笑容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做過的一個夢。夢裡也有一個女孩，站在碼頭上，朝他笑，露出兩個酒窩。他不知道那是誰，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現在他知道了。她叫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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