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組會（3）組會結束後，孟曉舟收拾東西時還在念叨“trade-off”。她把U盤拔下來，這次沒有插反，直接放進了實驗服口袋裡。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俞老師，您剛才那個問題，我準備了好久，終於有人問了。”
然後推門出去了。小碎步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變輕。
會議室裡隻剩下俞思和宋知行。
宋知行在合上電腦，動作很慢，像在等什麼。電源線一圈一圈地繞好，用魔術貼紮緊，放進包裡。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一分鐘。俞思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宋知行做每件事的時間都是恆定的。裝樣條的時間，跑數據的時間，合電腦的時間。不是刻意控製，是他的身體已經形成了一種節奏，像鐘擺。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俞老師。”
來了。俞思的心裡咯噔一下。宋知行每次在組會結束後單獨叫他，都不會是什麼好事。上次是“那篇綜述是我上個月推薦您看的”，上上次是“您上次說的那篇文章我查了，沒有”。
“您剛才說的‘界麵相形成過程對工藝參數敏感’，是《Composite Interfaces》2019年那篇綜述裡的觀點。第37卷，第4期，245到260頁。”
他頓了頓。
“那篇綜述是我上個月推薦您看的。”
俞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要戳穿了。他上個月推薦的綜述，原主肯定沒有看。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從昨晚自己看的文獻裡臨時拚湊的，時間對不上，宋知行推薦的是上個月，他看的是昨晚。宋知行一定注意到了。
宋知行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
“您終於看了。”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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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思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窗外的銀杏葉無聲地落，有一片貼在玻璃上，停留了幾秒，被風帶走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在笑。不是因為矇混過關了——是因為宋知行說的不是“您沒看”，是“您終於看了”。他不在乎導師是上個月看的還是昨晚看的。他在乎的是導師終於看了。
俞思走到窗邊，看著那棵銀杏樹。宋知行的背影正穿過樓下的空地，白色實驗服被風吹起來一角。他走路的姿勢很直，不緊不慢。
俞思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那篇綜述是我上個月推薦您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但俞思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
好像怕被叫住。
好像怕自己會多說一個字。
手機震了一下，宋知行的微信，隻有一句話：“俞老師，那篇綜述在您辦公室書架第二層，藍色封麵。如果還沒看完，今晚可以繼續。”
俞思盯著這條消息。
“如果還沒看完。”不是“如果還沒看”。他知道俞思看了，隻是沒看完。
俞思回復：“在看。今晚繼續。”
兩秒後，宋知行回了一個字：“好。”
俞思把手機放回口袋。窗外的銀杏樹在午後的陽光裡變成一樹碎金。他忽然想起一個學術圈的段子——好的導師不是什麼都懂，是願意承認自己不懂。壞的導師不是什麼都不懂，是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的還是壞的。他隻知道，剛才在組會上，他說的每一句有實質性內容的話，都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從B站UP主那裡借的SEM圖判讀方法，從綜述裡借的界麵相理論，從網路段子裡借的萬能話術。
沒有一句話是他自己的，但他把借來的東西拚在一起，拚出了一個勉強能看的導師形象。
像一個用借來的磚頭蓋房子的人。磚是別人的，水泥是別人的，圖紙也是別人的。但房子是他一塊一塊壘起來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宋知行，是孟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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