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實驗室107實驗室的門開著。
實驗室管理員老莫正蹲在烘箱前麵，拿著萬用表在測什麼。他蹲著的姿勢很穩，腳跟完全著地，背脊挺直，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
“俞老師。”
“老莫。”
“組會開完了？”
“開完了。”
老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工作服的膝蓋位置有兩塊顏色比別處淺——那是常年蹲著磨出來的。
他把萬用表放回工具箱，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杯子上印著“溈仁大學材料學院”幾個字，紅漆已經掉了一半，“溈”字隻剩三點水，“仁”字隻剩單人旁。
“剛才那個姓郭的路過，”老莫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往咱們實驗室裡看了一眼，沒進來。”
俞思沒說話。
老莫也沒再說什麼，他把烘箱的門關上，按了幾個按鈕。烘箱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開始升溫。溫度顯示屏上的數字一下一下地跳，從室溫往上爬。
“這台烘箱，”老莫忽然開口，“溫度控不準了。設定120度，實際溫度在112到128之間來回跳。我跟設備處報了三次，他們說還能用，不給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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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烘箱的頂部，像拍一匹老馬的脖子。烘箱的外殼是米白色的，邊緣的漆已經磨掉了，露出灰色的金屬底，門把手上纏著一圈黑色的電工膠布。
“能用是能用，就是做出來的東西，每批次都不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俞思。
“俞老師，您說，這算不算能用？”
俞思和老莫對視了一瞬。老莫的眼神很平靜，和他說話的語氣一樣平靜。
俞思覺得他問的不是烘箱。
“不算。”俞思說。
老莫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調溫度。調了兩下，頭也不回地說：“您那個博士，小宋，下午來實驗室的時候問了我一個問題。問咱們這台烘箱的溫度記錄能不能導出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能。二十五年來的溫度數據都在，每一分鐘記一次。存在那台老電腦裡，從1998年開始。”
俞思愣了一下。二十五年，每一分鐘。1998年他才上小學，老莫已經開始在這間實驗室裡記錄溫度了。
“你從1998年就開始記？”
“嗯。”
“為什麼？”
老莫想了想。“因為1998年這台烘箱剛裝上的時候，溫度就不太準。設定120，實際在115到125之間跳。廠家來修過，說正常，新機器需要磨合。”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後來也沒磨合好。我就想，它到底有多不準，就開始記了。”
烘箱的嗡鳴聲在實驗室裡回蕩，像一頭老牛在喘氣。溫度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到了87，又跳到92。
窗外，銀杏葉又落了幾片。宋知行的實驗台空著，檯麵上整整齊齊——樣品盒按編號排列，實驗記錄本攤開在最新的一頁，旁邊放著一支筆，筆帽沒有套上。
俞思走過去看了一眼。實驗記錄本上，今天的日期下麵，隻有一行字。
“拉伸實驗第三組，溫度波動較大，數據存疑，待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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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用鉛筆寫了兩個小字，像是備註。
“可能不是機器的問題。”
俞思把筆帽套上，放回原處。
手機震了一下。兩條微信，幾乎同時。
第一條是宋知行的：“俞老師，那篇綜述，看完了嗎？”
第二條是沈鏡的：“俞老師，明天下午三點，別遲到哦。”
俞思站在宋知行的實驗台前，拿著手機。烘箱的嗡鳴聲還在響，溫度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到了104，又跳回101，又跳到107。
他先回復了沈鏡：“知道。”
然後打開和宋知行的對話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輸入法裡跳出聯想詞——“在看”。他點了一下。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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