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薑黎許昭昭約在城南一家茶館。
茶館藏在一條老巷子裡，巷子很深，兩邊是青磚牆，牆根長了一層暗綠的苔蘚，冬天也沒褪乾淨。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葉子在臘月裡還是深綠的，肥厚的葉片在路燈下泛著啞光。
俞思推開玻璃門，門上掛著一串風鈴，叮鈴響了一聲。茶館不大，隻有四五張桌子，牆上掛著水墨畫，畫的是山水，筆觸很淡，像被水洗過。
許昭昭坐在最裡麵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短髮女人，三十齣頭。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上麵，袖口磨得發白。聽到風鈴聲擡起頭，眼神很硬，像兩顆釘子。
“薑黎。”她伸出手。俞思握住了——握手的力道比正常重一點，骨節硌著他的指腹。俞思想起郭偽握手的力道，但薑黎的重不一樣。郭偽是炫耀，是那種“我要讓你記住我握過你的手”的重。薑黎是習慣了不被當回事，所以每一次握手都要用力，像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俞老師。”她說，聲音比俞思預想的平穩，沒有寒暄的笑意，也沒有刻意的冷淡。就是很平，像在念一個實驗數據。
她鬆開手，從腳下的背包裡拿出一個移動硬碟，放在桌上。硬碟是黑色的，外殼磨得發白，邊緣露出灰色的底漆。數據線纏在硬碟上，用一根藍色的紮帶綁著，紮帶的尾巴剪得很短，整整齊齊。這個硬碟被用了很久，也被照顧得很好。
“郭偽的造假證據。”薑黎說，手指在硬碟上停了一下，然後推向俞思。“他早期的論文，圖片重複率超過80%。同一張SEM圖在不同論文裡旋轉、裁剪、調對比度，當成新圖用。最離譜的一張在五篇論文裡出現過，分別標註了五個不同的樣品名。”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彙報實驗進展。“我退學前拷貝了一份。等了六年，等一個敢用的人。”
俞思看著那個硬碟。桌麵上映出窗戶的影子，枇杷葉的輪廓落在硬碟旁邊，輕輕晃動。“為什麼給我。”
薑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鐵觀音，葉片在杯底舒展開，像一小團綠色的雲。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麵上磕出輕輕一聲。“因為您在查自己。”她說，擡起眼睛看著俞思。“我觀察您很久了。”
茶館裡很安靜。
風鈴又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外麵的涼氣。許昭昭一直沒有說話，坐在旁邊，手指環著茶杯，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
“我從去年開始關注您。”薑黎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踩得很實。“那時候您剛開始自查。學術圈裡的人都在議論，說俞思瘋了，自己查自己。有人說您是作秀，有人說是被逼的，有人說是想洗白。”她頓了頓，“我覺得都不是。”
“您第一次組會上問孟曉舟那個關於trade-off的問題，我聽了錄音。”
俞思愣了一下。薑黎沒有解釋錄音從哪兒來的。“您問她，‘這個trade-off你覺得值不值’。不是‘繼續做’，不是‘這個問題提得很好’，是‘你覺得值不值’。我退學前，郭偽從來沒問過我覺得值不值。”
許昭昭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帶著長期熬夜特有的沙啞。“薑黎退學後去了一家學術打假機構。她幫我查過三個案子，每一個都辦成了。她做數據分析，能從上百篇論文裡把重複的圖片一張一張揪出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比我狠。”
薑黎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剛揚起來就收回去了，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氣，還沒成形就散了。
“恨沒用。”她說，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摩挲，釉麵光滑，她的指腹蹭著同一小塊地方。“我剛退學那兩年，每天恨郭偽。恨他毀了我的學業，恨他讓我掛名那篇我連實驗設備都沒見過的論文，恨他說‘不掛名就別想畢業’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停了一下，“後來不恨了。恨他浪費我的時間。他已經毀了我四年，不能再讓他毀掉更多。”
她擡起眼睛看著俞思。“我等了六年，不是為了恨。是為了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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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思拿起那個移動硬碟，入手比看起來重，外殼冰涼，邊緣磨出的底漆在指腹下微微粗糙。數據線纏得很緊，藍色紮帶剪得整整齊齊。
他想象薑黎坐在電腦前，把六年裡收集的所有證據一個一個拖進硬碟，然後纏好數據線，剪斷紮帶。六年，壓縮成幾百個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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