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會議（1）學術委員會定在周五下午兩點，行政樓第一會議室。
俞思一點半就到了。他把檔案袋裡的材料一份一份取出來，在桌麵上排開。許昭昭裝訂好的報告——五份，每份都按順序插好了標籤，封麵“郭偽”兩個字在胡桃木桌麵上排成一排。沈鏡的U盤，黑色的，外殼很新。薑黎的移動硬碟，邊緣磨得發白。陳岩簽字的證詞原件，紙麵凹下去的簽名在側光下能看見紋理。他把這四樣東西並排放好，然後坐下，開始等。
人是一點四十開始陸續進來的。先是兩位副教授，材料物理方向的，進門時目光在俞思麵前的四樣東西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找了個離他最遠的位子坐下。然後是各方向的學科帶頭人，有人沖俞思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怕被人看見；有人進門時看著手機，從頭到尾沒擡過頭。辦公室主任拎著熱水壺給每個位子續水，續到俞思麵前時，手抖了一下，熱水濺在桌麵上，她趕緊用抹布擦了，說“不好意思俞老師”。俞思說沒事。她續完水就走了，腳步很快。
陳世襄是一點五十到的。灰色中山裝，袖口泛白，他在趙緻用右手邊坐下，把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鏡腿有點歪，他低頭調整了一下，戴上，摘下，又戴上。然後看見了俞思麵前那四樣東西。他的目光在陳岩的證詞原件上停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麵上，沒有再戴。
趙緻用是一點五十五到的。他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俞思麵前的四樣東西，又看了一眼俞思，點了一下頭。
郭偽是一點五十八分到的。深藍色定製西裝，牛角袖扣，皮鞋擦得很亮。他進門時帶著一股室外的涼氣，在門口停了一瞬，目光掃過整張橢圓桌——然後落在俞思麵前那四樣東西上。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在俞思對麵坐下。隔著整張橢圓桌。胡桃木桌麵上映著日光燈管的倒影，在他們之間隔成一道一道的光帶。
“俞兄，來得早。”語氣像在打招呼，但嘴角的笑容沒有掛穩。俞思沒有說話。郭偽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蓋在杯沿上輕輕磕了一聲。
兩點整。趙緻用敲了敲桌麵。
“今天的議題——關於郭偽教授學術不端行為的調查結論。俞思同誌，你來提交。”
俞思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沒有拿報告，先把四樣東西從桌麵上拿起來，走向橢圓桌另一頭——郭偽的方向。會議室裡三十個人的目光跟著他移動。他在郭偽麵前停下來，把五份報告中的四份分發給郭偽兩側的學術委員。許昭昭從門外走進來，抱著剩下的材料，沿著橢圓桌分發。每人一份。紙張傳遞的聲音嘩啦啦的，像一群鳥從樹枝上驚飛。郭偽麵前也擺了一份。他沒有碰。
俞思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定。
“第一份證據。”他的聲音不大。“薑黎，郭偽教授前博士生，二零一七年十月退學。退學原因：拒絕在一篇造假論文上掛名第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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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薑黎提供的原始數據對比圖投屏到大屏幕上。左邊是郭偽論文裡的SEM圖，右邊是沈鏡伺服器裡存留的原始圖像。兩張圖的樣品形貌、標尺長度、雜訊紋理完全一緻。唯一的區別是左邊的圖經過了旋轉——順時針九十度——裁剪掉了邊緣的標尺痕跡，對比度拉高了一檔半。
“這是同一張圖。發表時間相隔兩年，標註為不同樣品。”
郭偽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薑黎？”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她退學是因為論文不合格。我讓她改，她不改，然後到處說我逼她造假。”他擡起眼睛看著俞思，嘴角還掛著笑。“一個退學生的指控，比一個教授的學術成果更可信？”
“她的指控不需要比您的成果更可信。”俞思的聲音很平。“她隻需要比您的原始數據更可信。”
他把沈鏡伺服器裡的原始數據文件夾打開，投屏到大屏幕上。tif格式的SEM原圖，未經任何處理，拍攝日期、樣品編號、測試參數全部保留在元數據裡。旁邊是郭偽論文中的配圖，處理過的，元數據被清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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