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留校（1）宋知行的留校手續在答辯後一周辦妥。
材料學院公示欄上貼出了新聘副教授的名單，隻有一個人。
通知是用A4紙列印的，黑色宋體，貼在玻璃櫥窗裡，和研究生答辯公告、學術報告海報並排。
孟曉舟路過時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裡，配文隻有一行字——“師兄的名字在上麵！！！”
老莫沒有在群裡說話，但俞思後來發現107窗台上多了一盆剛扡插的綠蘿，花盆是新的，土是濕的，旁邊貼了張便簽，老莫的字跡：“賀禮。活了算你的，死了算我的。”
宋知行沒有在群裡說話。
但俞思注意到他那天下午三點來送咖啡時，杯底磕在桌麵上的聲音比平時輕——不是不小心，是心情好。他把咖啡放下之後沒有馬上走，站在303門口，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和跑數據時等結果一模一樣。
“通知貼出來了。”他說。
俞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到了。孟曉舟發的照片，公示欄那張A4紙貼得有點歪。”
“左邊高了兩毫米。”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俞思笑了一下，宋知行也是。
趙緻用把聘書遞給他的時候，辦公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窗台上的綠蘿又爬長了一截，藤蔓從窗檯垂到地麵，又從地麵攀上對麵的書架，繞了好幾圈。
趙緻用沒有站起來，把聘書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麵上推過去。聘書封麵是深紅色的硬殼，燙金的字，拿在手裡比看起來重。內頁的紙張很厚，對著光能看到水印。最後一頁是簽名欄，趙緻用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墨跡是乾的——大概是一早就簽好了，等著他來。旁邊空著一行，等著另一個簽名。
“你是我任上最後一個簽的副教授。”
宋知行問為什麼是最後一個。
趙緻用把老花鏡摘下來，折好放進口袋裡。手指在鏡腿上停了一下，然後擡頭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新葉已經長成，綠得發亮，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透光。
“因為我要退休了。退休手續已經交上去了，下個月生效。”他的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二十年前我舉報章學海的時候，被調離科研崗，轉做行政。從三樓的辦公室搬到一樓，實驗室被收回，學生被分給其他導師。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管管檔案，排排課表，修修綠蘿。每年秋天看著銀杏葉變黃落掉，春天再長新的。看了二十年。”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綠蘿，藤蔓已經爬滿了半麵書架。葉片油亮，沒有一片枯邊。他從水壺裡倒了點水在花盆裡，水滲進土壤，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後來有一天，俞思來找我，說郭偽在查他的論文。那時候我才知道，有人在查自己。”
他把水壺放回窗台上，轉過身看著宋知行，“再後來，你來找我，說想留校。你的博士論文我看了兩遍。第一遍是答辯前，作為副院長例行審閱。第二遍是答辯後，作為一個教了三十年材料的老教師，想看看年輕人做到了什麼程度。”
他頓了頓。
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和每次在會議上敲桌麵的頻率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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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緻謝裡寫了陳世襄。寫他碩士第一年給你們上的那門課。”趙緻用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他看了。”
宋知行沒有說話。趙緻用把聘書往他麵前又推了推。
“簽了你，我的事就做完了。剩下的，你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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