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鹹陽下了第一場霜。
長樂殿的廊簷下掛了一溜冰稜子，陽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好看是好看，但那股子冷氣順著門縫往屋裡鑽，能把人的腳趾頭凍成十根小冰棍。
嬴糯糯裹著三層絨毯，隻露出一顆小腦袋，被青鸞塞在暖爐旁邊，像一個剛出籠的肉包子被放在蒸籠蓋上保溫。
扶蘇來的時候帶了一身寒氣，進門先搓了搓手，然後看到角落裡那個裹成球的妹妹，沒忍住笑了一聲。
“妹妹，起來活動活動，越縮越冷。”
糯糯從毯子堆裡探出兩隻眼睛，控訴的目光精準命中。
“哥哥哥哥你出去走走一圈圈回來都不帶抖抖的，糯糯坐著不動都凍成冰冰糯糯了！”
扶蘇：（ˊ∀ˋ；）
這個比喻，怎麼說呢，畫麵感極強。
他走過去把妹妹從毯子堆裡連裹帶抱地提溜出來，給她套上了一雙新做的小棉鞋，是試驗田那邊用第一批棉絮趕製的，塞得鼓鼓囊囊，穿上去跟踩了兩朵雲似的。
“走，哥哥帶你去宮牆上看看。”
“看什麼什麼？”
“看看外頭。”
糯糯被扶蘇扛在肩上，兩人沿著長樂殿後麵的石階上了宮牆。
風一吹，糯糯整個小身子抖了一下，扶蘇趕緊用袍角把她裹緊了。
從宮牆上望出去，鹹陽城鋪展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近處是內城的屋脊鱗次櫛比，遠處是外城的民居連片。
糯糯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對勁。
城內的官邸和富戶區，煙囪裡冒著白煙，屋頂上偶爾還能看見僕從在搬炭火。
但是再往西看，靠著城牆根那一大片矮趴趴的茅屋和土坯房，幾乎沒有炊煙。
“哥哥，那邊怎麼不冒煙煙？”
扶蘇的臉上笑意收了。
他把糯糯從肩上放下來，讓她站在垛口的檯子上，自己擋在她身後替她遮風。
“那邊是城西的貧民區，住著最窮的百姓，有些是關中的流民，有些是舊六國遷過來的編戶。”
“他們連柴火都沒有有？”
扶蘇點了點頭。
“炭火貴，他們買不起，隻能去城外撿柴，但今年入冬早，山上的枯枝早被撿光了，離城遠的林子又有野獸，很多人不敢去。”
糯糯的小手攥著垛口的磚縫，指尖凍得發紅。
“那他們冬天天怎麼過過？”
扶蘇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出來。
“擠在一起，硬扛，扛不過去的就……凍死了。”
宮牆上的風颳得呼呼響，糯糯的兩個小揪揪被吹得直飄，她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城西那片安安靜靜的茅屋頂，一句話都沒說。
扶蘇低頭看她的表情，那張粉嘟嘟的小臉蛋上沒有哭，也沒有難過，隻是嘴巴抿成了一條線，兩隻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他見過這種眼神。
上次在會稽瘟疫的急報傳來時，他見過一回。
糯糯轉過身，兩隻小手扯住扶蘇的衣襟。
“哥哥，回去去。”
“回哪？”
“回長樂殿殿，糯糯要畫圖圖。”
糯糯：（`皿´╬）
扶蘇二話沒說，把她抱起來就往回走。
回到長樂殿，糯糯讓青鸞鋪了一張大帛布在地上，自己趴在上麵，從匣子裡翻出炭筆，開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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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蹲在旁邊看。
第一張圖，畫的是一個橫截麵的床鋪結構，底下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通道一頭連著竈台，另一頭連著煙囪。
“這是什麼？”
“土炕炕！”糯糯一邊畫一邊比劃。“竈台台燒火做飯飯的時候，熱氣氣不直接從煙囪跑掉掉，先從炕下麵的煙道道裡繞一圈圈，把整個炕麵麵都烤熱熱，然後才從煙囪出去去。”
扶蘇盯著圖上那條彎曲的煙道，眉頭擰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所以燒一次竈，做飯和取暖同時解決了？”
“對對！一份柴火火，兩個用用！”
扶蘇：（ˊ⊙д⊙ˋ）
一份柴兩份暖，這簡直是鐵公雞拔毛還能給雞織毛衣的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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