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臘月奏報，天下無飢臘月初八，鹹陽的風已經能把人的臉刮成一塊紅磚的顏色了。
章台宮裡炭盆燒得旺，暖意從地麵往上漫，嬴政坐在案後，麵前擺著一疊厚得像小山一樣的竹簡和帛書，都是各地郡守趕在年關前呈上來的年終彙報。
他批了一半，停了下來。
侍者以為出了什麼岔子，趕緊悄悄擡眼去看，就見始皇帝拿著一卷帛書，神情很奇異——不是那種翻到什麼不好東西的沉肅，而是一種……很罕見的愣神。
嬴政把帛書放下，拿起旁邊一卷，又看了看，再拿起另一卷。
然後他擡起頭，叫了人進來。
“傳李斯。”
李斯來得很快，進了殿，剛要行禮，嬴政直接把三卷帛書往前一推。
“看。”
李斯彎腰拿起來，展開，掃了兩行，眼皮跳了一下，繼續往下看，越看，手指捏帛書的力道越重，等把三卷全看完，他擡起頭，呼出一口氣。
“陛下，這是……”
“關中今年，無大規模飢荒。”
嬴政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但平得太刻意，像是在用平靜壓著什麼要漫出來的東西。
“不止關中。”李斯把帛書展開，指著巴蜀的那一卷，“巴蜀地形多山，歷來糧產不穩，今年因紅薯種植麵積擴大，產量竟超過了關中。蜀郡郡守在奏報裡寫——”
他頓了一頓，把那行字念出來。
“‘臣從政三十載，未見此豐。‘”
章台宮裡安靜了片刻。
炭盆裡的火撥弄了一下，劈啪一聲輕響。
“還有數字。”李斯把另一卷攤開，聲音沉穩，但裡麵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完全壓住的振奮，“臣已統計過，與去年同期相比，全國餓死人數減少了六成以上，流民數量下降了七成。”
李斯：（ˊ▿ˋ）
“六成。”嬴政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緩緩開口，“大秦建國，至今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裡，年年有飢，年年有流民，年年有地方奏報餓殍。”嬴政手指按在案麵上，“今年，第一次，關中沒有大規模飢荒。”
他說完，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不像真的，停了兩息，才又開口。
“是那個紅薯。”
李斯拱手。
“是鎮國公主殿下帶來的紅薯。”
嬴政扯了扯嘴角，在年關的暖意和炭盆的光裡，朝堂上那個慣常冷麵的始皇帝，頭一次在廷議的正經時間裡，露出了一個不是帝王該有的、老父親式的笑。
嬴政：（▰˘◡˘▰）
李斯看著他，眼睛微微往下垂了垂，沒有吱聲。
這輩子跟著始皇帝，見過他怒的，見過他冷的，見過他運籌帷幄的那種波瀾不驚——就是沒見過這個表情。
一個三歲的小丫頭，把千古一帝給整成了這樣。
李斯在心裡，極其慎重地，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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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殿這邊，糯糯不知道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但她也沒閑著。
她趴在地上，麵前攤著一張帛布，正在往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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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寫字，不如說是在畫字，一筆一劃的，橫不平豎不直，但字旁邊還配了圖——比如“紅薯”旁邊畫了一個圓滾滾的薯，“棉花”旁邊畫了一團蓬鬆的雲，“磚窯”旁邊畫了一個圓肚蛤蟆形狀的窯體。
扶蘇蹲在旁邊，看著那張帛布，表情非常認真地在幫她做翻譯工作——把糯糯寫的歪字對照著旁邊的配圖，一條一條辨認。
“這個是……擴大紅薯種植麵積，目標，三百萬畝？”
糯糯頭也不擡。
“三百萬畝畝。關中巴蜀都算算。”
“這個字，是棉花？”
“棉花花，要在渭北試點試點，土質合適合適。”
“這個……”扶蘇盯著最後一個圖，那個圖畫的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房子，裡麵有幾個小圓圈，小圓圈旁邊寫了兩個字，他辨認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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