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羊烹,可是長安難得的。”
他目光隻落在金盞裡漂浮的肉湯一眼,立即挪開,語氣冷淡。
“在下年少時,見過吃人。從那之後,便不再食肉。”
裴相啊了一聲,目光瞬間黯淡,臉上的笑容也幾乎不能勉強掛住。
“在何處?裴某倒未曾見過,許是謠傳。”
“衢州。” 他看向上首的宰相,目光如刀:“右相大人未見過,也應當聽過白拾遺的《輕肥》。”
上首的人不說話了。
他的回複,等於是在打宰相的臉。長安被亂軍攻陷之後,一度天下人傳唱的詩,便是那首《輕肥》。
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摘自白居易《輕肥》,中間詩句有縮略。
“唔。”
右相沉吟。
“不過,右相大人無須掛懷。” 他又行禮,嘴角掛著公事公辦的笑:“如今長安已平定,聖上勤政愛民,假以時日,天下歸心,此等慘事,想必不會再發生。”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通傳,接著有人進來稟報,說隨李禦史一同來的那個仵作已出了金閣。男人眉毛微挑,這才不到半個時辰,韋練竟已畫完?未等他作反應,上首的宰相就大手一揮,仿佛是為緩解方才的尷尬似地,豪爽道:“請進來,賜酒!”
“右相大人。” 他立即起身推辭:“仵作乃是市井之人,身份鄙陋,不可與右相同宴,恐進退失矩。”
“無妨。” 對方很大度地笑:“實不相瞞,裴某雖不才,卻也愛結交賢達。這朝上有一半公卿,當初布衣時便是裴某府上的門客。”
見他炫耀起朋黨,男人眉心微蹙,但麵色不見嫌棄,隻能拱手稱謝,還沒來得及再想別的借口推辭,就聽見屏風外傳來腳步聲,原來已是裴府的下人將韋練請進了內室,而她一進門,就聞見內室酒氣熏蒸,他正麵朝上首站著,一幅謙恭相。
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到韋練鄙夷的神色,暗中捏緊了拳頭。待回身時,卻看到她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身旁被賜的座位邊,已經開始自顧自斟酒。
他心裡的火又被拱起來:“快行禮,謝過右相大人。”
她眉毛抬都不抬,像個木偶似地站起來,很勉強地行了禮,又極僵硬地開口。
“謝過右相大人。”
而上首的人卻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
“李禦史,你帶的這個仵作,倒比你有趣多了。”
在裴相的吩咐之下,美人又出來斟酒。男人從始至終未曾動筷,鼻尖聞到肉湯的香氣而臉色愈來愈白。直到酒過三巡,裴相終於開口。
“敢問這位……金閣一案,查得如何?”
男人放下酒杯,手暗中按在腰間障刀上,目光看向韋練,示意她不要胡說。
而對方卻在慢條斯理地擦嘴,接著打了個酒嗝,最後才抬眼,連餘光都沒有給他一個眼神,徑直看向上首的宰相。
“真凶不在裴府。”
她篤定道。
“請裴相安心。明日便可出府,回朝議事。”
***
車行在官道上,路不平,上下顛簸,而他臉色愈來愈白。韋練卻一臉好奇地趴在馬車邊,往外頭張望。
“原來宵禁時分在朱雀大道上行車是這等滋味,不愧是掌管南衙十六軍的右相,比禦史台有排場。”
他沒心情罵她,一半原因是方才她宴席結束時那句真凶不在裴府讓右相心情大悅,讓兩人得以帶著證物安然脫身,另一半原因是他自己。
聞多了肉湯氣味,他已經幾乎支撐不住。而身旁韋練抱著的食盒裡,還裝了她腆著臉向裴相要求帶走的五羊羮。
“此前我覺得你是個狗官,但今夜你所為卻讓我有所改觀,或許,你也有像人的地方。”
韋練背對著他開口,壓根沒看見他煞白的臉色。
“我在金閣畫圖時,聽來送飯的侍衛說,是你囑咐給我送薑湯、胡椒與羊肉。我平生頭一回吃到胡椒,聽聞此物價貴,想必,你也確是有用得上我之處。我韋某”,她清了清嗓子:“國士遇我,國士報之。若你當真沒有害過秦叔,你我之前的齟齬便一筆勾銷。”
她說這番話頗花了些勇氣,像野貓吃了頓不錯的飯,在勉強向人示好。說完,耳朵豎起來,卻沒聽見他的回應,隻聽見車軲轆碾過石塊的聲音,咯噔,咯噔。良久,身後的人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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