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流民來長安,落腳在平康坊,四處乞食。是他收留我,教我畫藝,還說若是收我為徒,那支張旭的筆便傳給我。但他死了,我連給他報官都不敢。秦叔他、終究是所托非人。”
他看著韋練說完,目光平靜。
“你說,你沒看到寫讖詩的紙,那麼,可曾見過一個銀魚袋?”
“銀魚袋?” 她疑惑抬眼。
“秦延年隻是個窮畫師,沒有官職。但他身死之時,身上卻掛著隻有五品以上官職才能用的銀魚袋魚袋製度是唐宋時官員依據品級高低佩戴不同魚袋以證明身份的身份等級製度。此製始於唐,盛於中唐至宋,宋以後衰弱。唐時魚袋中配有隨身魚符。。是有人特意掛上去的,就是為了讓屍體在被發現時,不敢不報官。正如你所說,若是無親無故、無官無職的窮苦百姓,在長安,死了就是死了,沒人敢報官,甚至無人收斂。這便是當今世道,也是秦延年住處即使有此異象也未曾有人知會有司的原因。他們隻敢將異象編成歌謠、暗中傳唱。看到真正的鬼,卻臧口不言。”
她再次搖頭,眼睫顫抖,似乎是非常害怕。但他彎腰低頭、含笑俯身在她耳邊低語。
“既然沒見過銀魚袋,那麼,你也沒見過秦延年,曉得了麼?”
這次輪到韋練眼神震動。
他這句話的意思,是並不想追究她曾經也見過秦延年屍體的事,甚至不願再問她為何會彼時彼刻出現在崇仁坊。其實,如果再審問幾句,說不定她就會不小心說漏,自己自來長安以來做的就是誅九族的發丘掘墓營生,好在她除了趙二這麼個拖後腿的發丘師弟,也實在沒什麼九族可誅,除非將趙二算作第十族。
他說完就收回眼神,直起腰,刀鞘還在她身後撐著。而她雖則強裝鎮定,其實手心已經出了冷汗。
“我不追究你,實則是因你尚有查案要務在身。裴府的案子了結之後,若殺死秦延年的真凶找到,你便可脫罪,以你兄長身份加進仵作名錄。但此事隻有你知我知。”
他眼睛在月下閃著琉璃色的光。
“如若被發現,你我都是死。”
韋練神情複雜,張了張口,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對麵人就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恨我,覺得我勢必袒護權貴、與害死秦延年的凶犯沆瀣一氣。但實則,害死秦延年之人,也是我要抓的人。無論真凶是誰,都須伏法。”
他一字一頓。
“若律法隻為權貴而設,人間即成阿鼻地獄。”
韋練終於抬頭,方才的眼淚此刻儘數收回,冷冷看他。
“你們這些狗官,說得比唱的好聽。”
“且看李某能做到哪一步。”
他說完,撤回障刀。韋練失去支撐一個不穩就向後倒,被他扯著胳膊拉到身後。錯身間,韋練的心因怕死而跳得極快,想都沒想就揪住他的圓領袍衣領。恰在此時,康六回來了,站在門口,瞳孔睜得比杏仁還大。
韋練先閃開,拍了拍被抓過的胳膊,乾巴巴解釋:
“方才險、險些摔倒。李、李大人扶了我一下。”
康六拍腦袋:
“是啊,那當然,那不然還能有什麼?難不成你們兩個能有什麼,那還真是活見鬼了啊哈哈哈哈。”
韋練聽得不順耳,叉腰回懟:“與我有點什麼怎麼就是活見鬼?從前我在平康坊,看上我的良家子能從北曲排到南曲!”
“就你還北曲南曲,你脖子還沒我的長,你有十四麼?”
“我十八了!” 她氣得跺腳:“你才十四,長不高的旱地蔥,討厭鬼、小猢猻!”
“唉你竟敢罵我?知不知道今後在禦史台是誰罩你唉來來來你我比試比試……”
此時男人咳嗽一聲,兩人同時噤聲。韋練手搓著衣角,掩飾方才為了掩飾尷尬才與康六對罵這回事,又心虛地瞪了一眼康六以掩飾心虛。但身旁的男人全然沒有看見,隻看向門口。
“我叫你回避,你此刻回來,最好是有要事稟報。”
康六猛點頭,邀功似地從懷袖中掏出張紙,鄭而重之遞到他手中,頗有點要比韋練強上一頭的意思。
“此物是我在院中、呃,散步時,在茅房發現的。壓在牆頭石磚縫裡,等閒發現不了。”
他看了看康六,將麻紙展開。
畫紙上,反彈琵琶的美人就呈現在眼前,脖子上依稀纏著根細長的東西,顏色模糊,卻不是紅。
“這裡還有字,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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