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每個人都編好了一個聽起來毫無破綻的故事，把殺人的動機、過程，甚至拋屍的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傍晚時分，重案組辦公室裡彌漫著紅燒牛肉麵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賀聞嘯把幾份口供的複印件“啪”的一聲拍在白板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真是開了眼了。”陸長野大口扒拉著碗裡的炒飯，含糊不清地嘟囔，“平時抓嫌疑人，一個個恨不得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這家人倒好，爭先恐後地往自己身上攬殺人罪。”
“這就是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後，受害者之間形成的一種畸形的‘生死同盟’。”晏歸辭端著一杯溫水，坐在會議桌旁，眉頭微微蹙起，“在他們眼裡，殺死趙有德不是犯罪，而是自救。所以，他們願意為了那個真正動手的人，犧牲自己。”
“而這恰恰說明，這個家庭曾經遭受的苦難有多深。”晏歸辭喝了一口熱水，目光平靜地看向白板，“他們每個人都在拚命保護那個真正的凶手。而且，從他們的話裡，拚湊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事實。”
賀聞嘯拉開椅子坐在晏歸辭身邊，目光掃過那五份口供，冷硬的臉龐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但緊握的雙拳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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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警察，職責是查明真相，將凶手繩之以法。
但麵對這樣一個常年處於地獄般折磨的家庭，這種職責與情感的拉扯，讓他感到一陣沉重。
“不管他們怎麼包庇，假的真不了。”賀聞嘯沉聲開口，打破了會議室裡的壓抑，“破案不能靠同情，更不能靠瞎猜。我們隻看證據。所以這五份口供，得出的事實是死者那天晚上，不僅家暴，還想對自己的親生大女兒施暴。”
“老大，這怎麼查？”陸長野抓了抓頭發，“這五個人明顯是串供了，每個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動機都成立——趙有德要強暴大女兒，這是足以引發任何人激情殺人的導火索。可是，那把錘子上提取不到任何指紋了。我們根本沒法證明到底是誰揮下的那致命一擊！”
“不僅是凶器沒有指紋。”季明川看著法證科送來的報告，“那件帶血的舊棉襖，也因為埋在地下太久，DNA降解嚴重，無法提取到死者以外的生物信息。”
賀聞嘯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聲音沉冷：“這就對了。他們在這五年裡，演練了無數次這套說辭。他們知道，隻要所有人都認罪，警方在沒有確鑿物證的情況下，就沒法認定誰才是真正的凶手。法不責眾，更何況是這種因為極端家暴引發的反抗。他們在賭，賭法律的無奈，賭警方的同情心。”
“這五套口供，看起來天衣無縫，但恰恰是因為太完美了，反而暴露了他們是合謀。”晏歸辭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五份口供的拋屍環節上分別畫了一個圈。
“你們看這裡。”晏歸辭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白板，“老太太說她一個人用板車拉到後山；王秀蘭說她自己背上去的；趙盼說她力氣大，自己拖上去的。從李家村到後山那片祖墳地，有一段將近三十度的陡坡。一個成年男性的屍體加上編織袋的重量，少說也有一百三四十斤。在那樣的寒冬臘月，單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體力，都不可能獨立完成拋屍和挖坑掩埋。”
“對！”陸長野猛地一拍大腿，“所以還是有破綻的！”
“所以，殺人可能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但處理屍體，很可能是全家出動。”晏歸辭的眼神變得深邃，“他們在隱瞞的，不僅是誰揮的錘子，還有他們共同參與這個罪惡過程的細節。想要打破這個僵局，我們不能順著他們的口供去猜。”
賀聞嘯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口供是提前編好的，那就必須找到口供之外的破綻。
“老陸。”賀聞嘯站直身子，眼神冷厲，“明天一早，帶人繼續去李家村和鎮上走訪。重點排查案發當年，也就是五年前的那個冬天，趙家五口人在案發前後的異常舉動。比如，誰受過傷？誰買過平時不用的工具？誰的精神狀態出現過極大的波動？”
賀聞嘯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不管趙有德生前是個多麼十惡不赦的畜生，也不管這家人有多麼可憐。我們是警察，法律的底線就在那裡。查出真相，是我們唯一的職責。”
賀聞嘯看了看手表，“大家先休息，明天一早重新回李家村。重點走訪趙家周圍的鄰居。不是問他們趙有德平時怎麼打人，而是問五年前那個冬天的某個具體晚上！那天的雪下得大不大？有沒有人聽到趙家傳出什麼特別的動靜？比如重物倒地的聲音，或者挖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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