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本身的邸報一起呈送到他手中的時候,他破天荒的仔細看了一遍,還給彭大池挑了二十來個錯別字,讓他繼續用功讀書。
不用管表象多麼可笑,一個武將在鎮守山東的時候,不喝花酒,不上戲院,不進賭場,每天讀書,這就是一件好事。
他正想著,承怡忽然問他,“文湛,哪天我們一起去泰山玩吧。”
文湛一怔。
曾經他以為,他上泰山唯一的理由就是,作為皇帝,承天授命,封禪泰山。
不過以現在的狀況看來,恐怕永遠沒有那麼一天了。
能到泰山封禪的帝王都是不世出的雄主,文治武功曠古爍今,這樣的人,一般都是瘋子,即使不是瘋子,也是快要變成瘋子異常執著的可憐人。
他爹四十年的豐功偉業,是用亂箭穿心的痛苦換來的。
文湛不禁想自己,這個世上一切都是公平的。一個男人,無論是士農工商,販夫走卒,還是什麼王侯將相,隻要有一個美滿的家,那麼他大抵做不了什麼大事,隻能想著三十畝地一頭牛,孩子老婆熱炕頭了。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承怡。
照自己這樣每天隻想著和承怡膩在一起的想法看來,用不了多久,沒準自己就能墮落成‘從此君王不早朝’了,別說去泰山封禪了,不讓禦史台的那些鳥言官罵死就不錯了。
不過,為什麼這樣的墮落也讓人甘之若醴呢?
熱麵端上來了,承怡照例挑挑揀揀,把自己碗裡的薑絲都撥到文湛碗裡麵去了,這才安靜的捧過碗來好好吃麵。
他還在遊說文湛,“走吧走吧,泰山可好玩了,去泰安這路我熟,我們不帶柳芽黃瓜他們兩個礙眼的,就我們兩個人去。別這麼看著我,我會照顧好你的,我現在洗衣燒飯還有做鞋底子,什麼都會,要說做家常菜,鳳曉笙那個丫頭都比不過我。”
說完很義氣的拍拍胸膛,“沒事,跟我混,餓不著你。”
現在的承怡燒得一手好菜,雞鴨魚肉,別管它們的脖子上有沒有一絲或者一坨哀怨的血絲,他全照宰不誤。一邊利索的上調料還一邊說,“這算什麼,老子當年在太行山的時候,連生田鼠都吃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笑成眯眯眼,像一隻沒有睡醒的懶貓。
而是,他的話,卻讓所有人心酸得差點哭出來,直到他們那群沒良心的被承怡的烤魚喂的飽飽的,那股心酸才慢慢的消除了。
承怡的烤魚是在天山腳下的塔圖河邊跟那裡的老漁民學的,那裡的人都是高昌人,琉璃色的眼睛,卷曲的頭發,喝著甘洌的酸馬奶酒,唱著中原人聽不懂、卻感覺到哀傷的歌謠。
文湛知道他為什麼去那裡,即使他從來沒有說起過。
他送阿伊拉公主的骨灰歸葬天山。
很多人,背負了多少年的罪惡和愧疚,終究塵歸塵,土歸土。
文湛沒有去過天山,但他知道,這個被出自微音殿的政令滅掉的國家其實很美麗。有清甜的葡萄和瓜果,金黃色的戈壁灘,還有永恒的天山和一汪雪水、亙古不變的流淌著。
承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正在絞儘腦汁的想著山東泰安的種種好處,直到被文湛抱上床的時候他才醒悟過來,於是馬上眨了眨眼睛,雙手抓緊被子,軲轆到大床裡麵去了。
他偷偷的扭過頭來,像一隻小鼠鑽出山洞,偷偷打量著文湛,“先說完,今晚讓我睡覺,你不能做。”
文湛笑了,點了點頭,“好的。”
然而承怡腦袋瓜子裡麵有一個巨大的疑問,這麼好說話?
他又看了看文湛,像是終於確定今晚應該‘安全了’,馬上就高興了起來。他舒服的伸了伸懶腰,像一隻地鼠一般開始滿床打滾,就差喵喵的叫幾聲來慶祝了。
年輕的皇帝坐在床邊寬衣,嘴角邊是淡淡的苦笑。
直到他拉過被子躺好,床那邊的人才安靜下來。他閉上眼睛,就感覺承怡輕輕爬了過來,在他臉旁邊蹭了蹭,然後在他的腮幫子上親了一口,就滾過去徑自睡覺去了。對了,在承怡躺好之前,他把原本放在床那邊的被子都拉了過來,堆在兩個人中央,似乎築起一座高牆,這讓皇帝著實哭笑不得,可是他卻沒心沒肺的裹著被子,呼呼大睡。
文湛就沒有那麼好命了,他睡不著,這個毛病已經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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