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安妤按了一下手裡的翻頁筆。
大屏幕上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份她連夜整理出來的PPT，直接投在了投影幕布最中央。
上麵全是英文文獻的截圖，密密麻麻，紅線標註得跟人體血管一樣。
“JFS，2022年，第三期。”
方安妤指尖在講台上敲了敲，發出嗒嗒的輕響。
“毛根鞘無毛囊細胞DNA提取法，由倫敦大學法醫研究所首次臨床證實。”
“劉院長，需要我給你翻譯一下這一段的結論嗎？”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坐在中排的幾個年輕法醫趕緊伸長了脖子，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劉遠站在那，胖臉上的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心虛地扯了扯西裝領口，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虛汗。
“這……這國外實驗室的條件，跟咱們能一樣嗎？”
他梗著脖子，說話有些結巴。
“咱、咱們局裡那點經費，連試劑都買不起好的，你少拿國外的文獻來唬人！”
“沒成想劉院長對局裡的經費這麼關心。”
方安妤轉過身，又按了一下翻頁筆。
“不過真成，咱們局裡那台你口中的‘破銅爛鐵’，上周剛升級了底層演算法。”
“文獻第三頁，這種提取法最核心的，是控製離心機的轉速和懸浮液的酸鹼度。”
“跟設備貴不貴，沒半毛錢關係，跟操作的人腦子好不好使，關係挺大。”
台下傳來一聲噗嗤的笑。
不知道是哪個分局的小年輕沒憋住。
趙大偉歪在椅子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孟菽，身上散發著一股子剛跑完現場的汗酸味。
“哎，老孟，看見沒？這嘴皮子利索的，能把死人說活。”
孟菽沒理他，揉著發酸的脖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台上。
劉遠的臉開始發紅。
那紅暈從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後，像個熟透的豬頭。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拍了下椅背，聲音拔高了幾分。
“就算能提取，誤差率呢？這種新方法，萬一汙染了樣本，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誤差率萬分之三。”
方安妤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冷得像井水。
“案卷第十五頁，那份提取報告的數據已經入庫了，比對結果完全吻合。”
“劉院長，你要是看不懂那些峰值圖，我可以讓實習生手把手教你畫圖線。”
劉遠徹底啞火了。
嘴唇哆嗦著，愣是找不出半個詞來反駁。
會議室裡的空氣有些沉。
混合著茶葉梗泡爛的酸味，和老煙槍們身上那股子散不掉的煙臭。
方安妤站在講台後麵。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那件洗得有點發黃的白大褂袖口。
上麵還沾著點擦不掉的黑色墨跡。
她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聲音在有些空曠的禮堂裡散開。
“劉院長，時代在進步，法醫學也在進步。”
她擡起頭，視線掃過台下那些神色各異的老麵孔。
最後，定格在劉遠那張已經開始發青的臉上。
“死人躺在解剖台上，他們沒法自己站起來喊冤。”
“屍骨雖然不會說話。”
方安妤把手裡的翻頁筆啪嗒一聲擱在講桌上。
“但我們作為法醫，如果不能用最先進的聲音替他們發聲，那就是對死者最大的不公。”
這話說得，直白，乾脆。
連個修飾的詞都沒有。
但底下那群剛入行沒幾年的小年輕們，卻聽得眼眶有點發熱。
“啪，啪，啪。”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台下響起了一陣零碎的掌聲。
緊接著。
那掌聲像是在乾燥的柴火堆裡扔了個大炮仗，瞬間在禮堂裡炸開了花。
雷鳴般的掌聲，震得頂上的吊燈都有些發顫。
劉遠孤零零地站在第三排。
周圍全是年輕法醫們興奮的臉和賣力的巴掌。
他那張胖臉上的顏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精彩得像個剛畫好的調色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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