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挽歌(2)
人死的當天, 都管不了第二天的事。
蘇拉這麼勸過杜宇風,可是他不聽。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那天,蘇拉剛剛晉升為海市晨星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她給自己慶祝的方式是, 披著厚厚的風衣,在外灘上散步。
她沒能留在鶴市,但海市接納了她。大都會對一些人來說是生來可見的風景, 對另一些人, 卻需要拚儘全力才能留下。
然後, 她就遇到了杜宇風。
他們已經十一年未見了,雖然偶爾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他,但蘇拉還是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
杜宇風瘦了很多,兩鬢花白, 明明隻有五十多歲, 卻有些風燭殘年的味道。
他在風裡點了支煙, 默默地抽著。
蘇拉記得他以前是不抽煙的。
然後他轉過臉來, 向蘇拉打了個招呼:
“你好啊,合夥人律師。”
蘇拉於是明白, 他對自己的一切掌握得一清二楚。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杜叔?杜總?在海市的名利場滾打摸爬了多年,學來的人情世故突然就派不上用場了。
杜宇風老謀深算地看了她一眼,掐滅煙頭。
“還叫我杜叔吧。”
他看看天色:“今天天氣不錯, 你晚上本來打算做什麼?”
蘇拉機械地回答:“坐一次浦江夜遊吧。”她來海市這麼多年,終於舍得花這個錢了。
“挺好, 一起?”
蘇拉回頭看看十六鋪碼頭:“人挺多的。”
“沒事,誰會注意一個乾瘦老頭子呢。”
蘇拉抿抿唇:“那我請你。”
兩人登了船,上了三樓的露天甲板, 流金水色已經亮起來了。一麵是百年十裡洋場, 一麵是今日摩天叢林。
杜宇風指著一棟新樓:
“這是誰家的?”
蘇拉解釋了一會兒, 開發商是誰,什麼時候竣工的,冠名是誰,買了多少層。
然後杜宇風說:“老楊啊。上周剛和他吃過飯。兒子從華爾街回來,搞了個對衝基金,兩千萬,衝沒了。”
蘇拉:“”
“大家都一樣,紮堆去搞地產,搞金融,想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回不了頭啦。”
過了一會兒,杜宇風才察覺自己把天聊死了。
“年紀大了,好多年沒跟小姑娘聊過天了,對不起啊。”
“這十幾年,海市的變化真大。鶴市更大。”他在江風裡眯著眼,看向蘇拉:
“想過離開海市嗎?”
蘇拉沉默了一會兒:
“我喜歡海市,講格調。表麵文章,大家都還肯做一做。”
“有男朋友了?”
“上學的時候談過一個,分了。沒意思。”
“那什麼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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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賺錢吧。”蘇拉笑笑,“缺錢缺慣了,需要賺很多的錢才能有安全感。”
“做杜宇風的女兒,賺錢會容易很多。”
蘇拉一扯嘴角:
“做了杜宇風的女兒,還需要自己賺錢嗎?”
“從前是不需要。以後就難說了。”
杜宇風收攏身上的毛呢大衣。
“蘇拉,我要死了。胰腺癌,晚期。”
蘇拉原本依靠在欄杆上,猛然直起身來。
“你媽媽和娜娜都還不知道。我這次來海市,順便再做了個檢查,結果還是一樣。”他臉上的笑意未改,“我是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早死。”
“然後我就想,蘇拉就在海市啊,她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他臉上帶點欣賞:“你升職前辦的那個案子,在圈裡都出名了。老許的二房三房打上門來,大太太要鬨離婚,亂成一鍋粥。老許病急亂投醫找了你,你是搭了個什麼結構?竟然讓三個女人和和氣氣勾肩搭背地回去了。”
蘇拉聳了聳肩,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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