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 章 戰況拒北堡的牆，真的很矮。
矮到秦昭越過狼牙溝外坡時，一眼便能看見城頭上那些邊卒的臉。
灰，黑，裂。
風把煙灰拍在他們額上，血順著下巴滴進甲縫裡，
有人半邊耳朵沒了，仍咬著刀背給同袍綁傷；有人箭囊空了，便抱起石塊往下砸；還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卒，左臂軟軟垂著，右手卻還死死抓著一桿豁口長槍。
槍頭已經卷了刃。
那小卒臉上全是灰，眼睛卻異常堅定。
像一截快燒盡的柴，偏偏還不肯滅。
蠻族的撞車還在頂西門。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把那半扇破門撞得往裡凹，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像碎骨一樣往下落。
門後幾十名邊卒用肩頂著，用背頂著，用胸膛頂著，用血肉頂著。
木屑落進他們眼裡，混著灰塵和血，沒人眨眼。
有人被撞得膝蓋一軟，旁邊人立刻頂上去。
有人口中嘔血，仍把額頭抵在門闆上，喉嚨裡擠出一句嘶啞的罵聲。
“頂住！”
“再頂一下！”
“狗日的蠻子，爺爺還沒死！”
城下，蠻騎圍堡。
三千人聽著不多，可在這座小堡前，已像潮水壓岸。
更要命的是，拒北堡守軍太少。
少到城頭每倒下一個人，缺口便要用兩個人去補。
少到活著的人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守城，還是在替死人多站一會兒。
秦昭在坡頂勒馬。
北風捲起玄色披風，甲葉摩擦，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他聞見了熟肉味。
不是竈火。
是人被火油燒過後的味道。
秦昭指節一點點收緊。
掌心舊傷被韁繩磨開，疼意細細密密鑽出來。
他卻沒有鬆手。
前方，崔斷海正在殺人。
老刀客一人一刀，殺進蠻騎陣中，
秋水長刀過處，蠻人的彎刀斷，馬腿斷，脖頸斷。
他不喊，不罵，不擺高人架子。
刀起刀落，乾淨得像屠戶切案闆上的肉。
偏偏那份乾淨最嚇人。
蠻騎圍上去三層，又被他切開三層。
有人想用套索拖他，崔斷海反手一刀，連繩帶人分成兩截。
有人從背後放冷箭，箭剛貼近肩甲，老刀客側身回斬，箭羽碎成幾段，放箭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便被刀風掀下馬去。
謝茅在坡上看得牙酸。
“老崔這刀，年輕時沒少殺人。”
謝青衣看著拒北堡，看著城門後那些快被撞碎的背影，手指按在劍鞘上，骨節繃緊。
她出身江湖，見過死人，也見過很多不該死的人死。
可眼前這些邊卒不同。
他們不是為名，不是為利，甚至未必知道朝堂上到底有誰疑他們、害他們。
他們隻是站在那裡。
因為身後是城。
因為城後是大燕。
蕭烈策馬來到秦昭側後。
“陛下，趙衡輕騎在東坡牽製，崔斷海攪亂中陣。隻要我軍壓上，蠻族前鋒必退。”
秦昭沒應。
他的視線落在城門。
門後，有個老卒擡頭望見坡頂的旗。
起初那老卒以為自己被煙熏花了眼。
大燕龍旗？
不對。
龍旗旁邊，還有禦旗。
黑底金紋，綉日月山河。
那是皇帝的旗。
老卒嘴唇顫了顫，忽然一把推開身邊人，扒著門縫往外看。
“旗……”
旁邊邊卒吼道：“老李！你發什麼癲！頂門！”
“禦旗！”
老卒嗓子劈了音，像被砂礫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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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旗來了！”
城門後，幾十名邊卒先是一怔。
誰也沒敢信。
朝廷的援兵他們等過。
兵部的文書他們等過。
監軍的責問他們也等過。
他們甚至等過一紙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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