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卷到胳膊肘，頭髮散了一縷，看上去不像皇子，像個賬房學徒。鄭語堂穿著一身青碧色春衫，頭髮梳成單螺髻，隻簪了一支白玉步搖。她站在門口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疊銀票擱在案上。那疊銀票的厚度讓蕭秀淵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國子監裡傳的。”鄭語堂在案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不緊不慢，“有人說五殿下最近到處借錢，連公主的妝奩都搬空了。我猜你是要做什麼正經事——如果你是想買什麼稀奇玩意兒，你不會借，你會直接去磨太後。”
蕭秀淵被她說得噎了一下。他在她對麵坐下，低頭看了看那疊銀票，又擡頭看了看她。鄭語堂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那張巴掌大的瓜子臉被茶水的熱氣氤氳得有些模糊，眉色淡得像誰用細筆蘸了清水畫上去的，但那雙眼睛烏黑分明，正透過茶盞邊緣直直地看著他。她說話的時候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和在圍場上當著太後麵告三皇子的狀時一模一樣——條理分明，不卑不亢，每個字都像是事先在腦子裡排好了隊。
“你不用還。”她說，“就當入股。以後你的錢莊賺了錢，按股分紅。”
蕭秀淵把銀票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比他想象的重，不光是銀子，還有別的什麼。他忽然咧嘴笑了。“行。以後你就是聚賢錢莊的股東了。”他把銀票往桌上一拍，“本殿下給你立字據。”
聚賢錢莊開張那天，京城沒下雨，也沒出太陽。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
鋪麵是蕭秀淵從自己的份例裡頭摳出來的，在東市和西市的交界處，門麵不大，但勝在位置好——往東走半條街是京城最大的酒樓，往西走半條街是各家商號的倉庫，正好卡在錢流最密的那個點上。牌匾是蕭秀銘題的，字跡清雋，一筆一劃都是四平八穩的館閣體，和這間鋪子的門臉一樣——不張揚，但耐看。
掌櫃是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姓薑，是西南王府老管家薑伯的兒子。薑伯在永昌伺候了蕭靖山大半輩子，兒子卻不想從軍，想做生意。蕭清辭臨走前把這層關係交代給了蕭秀淵，說“你要開錢莊，薑哥兒能用”。蕭秀淵麵了薑哥兒一回，聊了半個時辰，當場拍闆——就他了。薑哥兒長得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方臉濃眉，說話慢條斯理，但那雙眼睛精得很，看賬本的時候不用算盤，心算比誰都快。
開張當天，沒有什麼鑼鼓喧天的排場，也沒有請什麼達官貴人。蕭秀淵站在櫃檯前，看著薑哥兒把第一筆賬記上去——那是他自己存進去的一兩銀子，算是個彩頭。韓錚存了五兩，說是給以後娶媳婦攢的。蕭秀銘沒來，但讓人送了一幅字掛在正堂——“信義為本”。秀寧倒是親自來了，把自己的私房錢全存了進去，存完以後圍著櫃檯轉了三圈，又把手伸到蕭秀淵麵前：“五哥，我的存單呢？我要那種寫了‘聚賢錢莊’四個大字的。”
薑哥兒笑著給她寫了存單，她捧在手裡端詳了半天，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踮起腳湊到蕭秀淵耳邊壓低聲音說：“五哥你別把我首飾當了，那些是母妃給我的，我要留著當嫁妝的。”
“放心，當了你的首飾我去哪兒再找一個妹妹。”蕭秀淵在她頭頂拍了一下。
鄭語堂沒來。她讓人送了一盒點心，盒蓋上夾了張字條，上麵就四個字——好好經營。蕭秀淵把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四個字比他書上的太傅評語還讓他高興。他在櫃檯前站了很久，把那個空蕩蕩的門麵從前到後看了好幾遍，覺得哪裡都不夠好，又覺得哪裡都挺好。這種感覺很陌生——他在太傅的課上從來感受不到，在演武場上也感受不到。這是他自己搞出來的東西，不是父皇給的，不是太後賞的，是他自己。雖然啟動資金幾乎全是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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