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漏，韓錚的錢存了一年半利錢翻了一成，六公主每天數自己的存單比數首飾還勤快。蕭秀淵也從一個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躥到了十二歲，個子高了一截，騎射課上能拉開四十斤的弓了——雖然還是經常脫靶，但至少不再戳螞蟻窩。
他覺得自己有底氣了。他準備正式把聚賢錢莊的第四家分號開到城南，需要一塊好的牌匾。而整個京城題字最有分量的人，除了他父皇就是鄭伯安。鄭伯安的字渾厚如鐵，當年給兵部正堂題過匾，蕭秀淵見過那三個字——演武堂。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進石頭裡的。
他決定去求字。
那天下午，他揣著一張上好的灑金宣紙，站在兵部衙門對麵的巷子口，站了小半個時辰。他倒不是怕被拒絕——他是怕鄭伯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和太後的不一樣，太後看他胡鬧，眼底總壓著幾分縱容；和父皇的也不一樣，父皇看他裝傻，嘴角總藏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鄭伯安看他，是那種從眼鏡片後麵掃過來的審視，像禁軍教頭在校場上打量一個新兵，三秒之內就能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教。
蕭秀淵在心裡反覆盤算自己的底氣——錢莊總號加分號共三家，存戶破了兩千，兩年下來利錢累計結餘二千三百四十七兩三錢。這個成績在國子監那群隻會伸手跟家裡要錢的勛貴子弟裡頭，算是獨一份。可這點底氣到了鄭伯安麵前，就跟雪人端進炭盆裡一樣，站不住。他就是忍不住心虛。
他咬了咬牙，把衣襟正了正，大步邁進了兵部衙門。
鄭伯安剛從籤押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擡頭看見站在廊下的五皇子，腳步頓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把蕭秀淵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領口是正的，腰帶也沒歪，手裡沒拿樹枝也沒拿蟈蟈籠子，看上去倒比平時規矩了不少。
“五殿下來兵部，有事？”鄭伯安的語氣不冷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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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秀淵行了個禮，從袖子裡抽出那張灑金宣紙鋪在廊下的石案上，又把蘸好墨的筆雙手遞過去：“想請鄭大人賜個字。聚賢錢莊要開分號，晚輩想請大人題一塊匾。”他說“晚輩”兩個字的時候，難得沒有自稱“本殿下”。
鄭伯安沒有接筆。他低頭看了看那張灑金宣紙——紙是好紙，裁剪得齊齊整整，邊緣還特意留出了裝裱的餘量。
“殿下開錢莊？”鄭伯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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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蕭秀淵站得筆直，“兩年了。總號在東市和西市交界處，掌櫃姓薑，存戶目前兩千兩百一十七人，利錢年結一分二厘，壞賬率不到半成。”
鄭伯安沉默了一瞬。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在他印象裡隻會鬥雞走狗的皇子，能正經營一門生意，還能把賬目說得有鼻子有眼。但他也沒有馬上接筆。他不信。他覺得皇子開鋪子，多半是底下人操持，自己掛個名頭，賺了算自己的，虧了算國庫的。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殿下可知道，經商之人最忌諱什麼。”
“不講信義。”蕭秀淵沒打磕巴。
鄭伯安的眉頭動了一下。這個回答不算錯，但從五皇子嘴裡說出來，他總覺得是事先背好的。他把案上的文書卷好，往腋下一夾，轉身往籤押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老夫的字，隻給值得的人題。殿下若能讓老夫相信這錢莊是你自己一手操持的——”他頓了頓，“老夫便給你題。”
蕭秀淵站在廊下，看著鄭伯安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把灑金宣紙重新卷好，揣回袖子裡，然後對著緊閉的房門說了一句：“好。本殿下改天再來。”
屋裡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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