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年在金陵怎麼答應我爹的——你說會護她一輩子！這就是你護的一輩子？”周譽清的眼眶紅得能滴出血來，手指攥得發白，像要把那麻布衣襟連皮帶肉一起撕碎，“她身子本來就弱，你讓她跑到這種瘴氣瀰漫的地方來，給你生三個孩子，替你打理王府上下，替你周旋朝廷猜忌，替你操心糧草軍餉——你蕭靖山守西南，她守你！你守的城還在，她人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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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靖山沒有動，也沒有辯解，隻是低著頭。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眼角有一點濕，但那是太多天沒合眼熬出來的，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還有你那個兒子！”周譽清一把推開他，指著偏房的方向，聲音忽然哽咽了，“清辭——清辭她才多大？十六歲！你讓他從小裝紈絝裝給誰看？裝給京城看，裝給皇帝看！你怕功高震主，怕鳥盡弓藏，就拿自己的兒子當盾牌——蕭靖山，你是不是男人！婉清嫁給你的時候我跟她吵了一架，說我從此不認這個妹妹。她寫信來勸我，說你待她好，說永昌城雖偏遠但人情暖，說孩子們聰明可愛，說她不後悔。”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她每次寫信都在最後加一句——兄長安好，妹甚掛念。我問她過得好不好，她從來不說，隻是寄東西，寄了二十年。她寄了二十年啊蕭靖山。”
周譽清蹲了下去。一個四十來歲的江南士族家主，蹲在西南王府滿是白幔的院子裡，哭得像個孩子。他攥著地上那把從蕭靖山衣襟上扯下來的麻布布片，肩膀劇烈地抽動，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哭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斷斷續續，壓都壓不出來。
偏房裡，蕭清辭忽然睜開了眼睛。他聽見了院子裡的爭吵聲，聽見了舅舅的哭聲，也聽見了他娘的名字。他撐著床沿坐起來，額頭上還敷著冷帕子，身子晃了一下就要下地。蕭秀淵一把按住他。蕭清辭擡眼看了他一眼，那雙空茫茫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那光不是清醒，是拚命想往外沖的勁兒。他啞著嗓子說：“我舅舅來了。”蕭秀淵按著他的肩膀不放。韓錚也從門口站起來，擋在了他麵前。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馬蹄聲從正街上直穿過來，到了王府門口沒停，直接從側門衝進了內院。馬上的人翻身下來，靴子踩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是蕭清月。
她穿了一身素白孝衣，腰間沒有佩劍，頭髮隻用一根白布條束成馬尾。她剛從城外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臉上沒有淚痕，但眼眶是紅的。她大步走到院子裡，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舅舅，又看了看站在廊下沉默如石的父親，然後彎下腰，雙手把周譽清從地上扶了起來。她扶得穩穩噹噹，像是在校場上扶起一個摔了跤的新兵。周譽清被她扶著站起來，看見她的臉——和他妹妹有七分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淌了下來。蕭清月拿袖子給他擦了擦臉，動作利落，和她小時候給蕭清辭擦泥巴一模一樣。
“舅舅，”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媽臨終前讓我把這個給您。”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壓的不是西南王府的官印，是周王妃自己的私章——一朵小小的蘭花。那是她還沒出嫁時用的閨中私印。周譽清接過信的時候手在抖。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月光下信紙泛著淡淡的黃，是上好的宣紙，但邊角已經被手指捏得起毛了，顯然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
信上寫——
兄長安好。妹執筆時，窗外來了一陣風，把院子裡的桂花吹進了窗。想起幼時在金陵家中，每逢秋日，兄長總帶我去後園摘桂花，回來讓廚房做桂花糕。兄長老說我手笨，摘得慢，卻每次都把最大那塊留給我。
這封信，妹寫了很久，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每回提筆，總覺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寫到末了又不忍讓兄長難過。今日精神尚好，趁著葯勁還沒上來，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
女兒不孝，不能給父親送終。父親年邁，往後隻能託付兄長了。請兄長替我多磕幾個頭，告訴他女兒沒有受苦，西南很好，靖山很好，孩子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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