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京城熱得人發昏，知了在禦花園的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叫，叫得人心煩意亂。蕭秀淵正趴在瑤華宮偏殿的案上撥算盤，把上個月聚賢錢莊的流水翻來覆去對了兩遍，越對越覺得薑哥兒這半年把賬管得太好，好到他這個東家無事可做，隻能在算盤珠子上找樂子。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蕭秀淵不必擡頭就知道不是他四哥——四哥走路從來不這麼急。果然，蕭清辭一把掀開簾子大步邁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很淡，但蕭秀淵認識他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那雙眼睛底下壓著的東西不輕。
“怎麼了？”蕭秀淵把算盤推到一邊。
“彜王動了。”蕭清辭把信擱在案上，“搶了邊境三個哨所，擄了上百口百姓。我爹的軍報今早到的兵部。”
蕭秀淵展開信紙掃了一遍。信是蕭靖山親筆寫給兵部的，措辭簡短利落，和他在校場上發號施令的口氣一模一樣——彜王出兵犯邊，奪我哨所，擄我邊民，臣請陛下示下，是否出兵平叛。軍報末尾附了哨所失守的詳細位置和彜兵大緻兵力，字跡工整，是幕僚謄抄過的。
“你爹怎麼說。”蕭秀淵把信紙擱下。
“我爹？他當然想打。被搶的那幾個哨所是他親手建的，駐守的老卒裡頭有好幾個跟了他十幾年。他不寫‘求戰’兩個字是因為他是藩王，不能求。”蕭清辭在椅子上坐下，把佩刀解下來擱在案角，“但打不打，得看朝堂。”
朝堂上的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蕭景珩坐在龍椅上，把蕭靖山的軍報讓值殿太監當眾念了一遍。念完之後殿中先是沉默，然後兵部侍郎出列說此時不宜出兵，西南邊境苗彜藏三夷彼此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貿然出擊，恐中調虎離山之計。戶部尚書緊跟著說今年江南水患已撥了三十萬兩賑災銀子，國庫吃緊，若再興兵，糧草餉銀難以支撐。幾個禦史也站出來，從“不可輕啟邊釁”說到“當以固守為上”，引經據典滔滔不絕。
鄭伯安站在武官隊列最前排，始終沒有開口。散朝後蕭秀淵在宮門口追上他，問他怎麼看。鄭伯安腳步不停，隻說了四個字：“防守即可。”
蕭秀淵站在原地，看著鄭伯安花白的後腦勺消失在宮道盡頭。他知道鄭伯安不是不想打——一個在兵部坐了大半輩子的人，聽見邊境被犯、百姓被擄，怎麼可能不想打。但朝廷的銀子是真的不夠，三夷的牽製也是真的存在，打一個彜王容易，萬一苗王和藏王趁虛而入，西南四城同時告急，就不是一兩場仗能解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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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慈寧宮時，太後正歪在羅漢榻上撚佛珠。蕭清月站在她麵前，把軍報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然後直截了當地說她要帶清辭和清宇回永昌。太後撚佛珠的手停了，擡起眼看著她。蕭清月說邊境不太平，父親一個人在那邊她不放心，清辭是世子也該回去學著理事了，清宇還小但留在京裡也沒人照看。太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說路上小心。
從慈寧宮出來，蕭清月讓清辭和清宇去和朋友們道別，自己先回驛館收拾行裝。
蕭清辭在煙雨樓找到了韓錚。韓錚剛從校場上下來，甲未卸汗透衣襟，聽他說要回永昌，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把他拽到後院比劃了一場拳腳。兩個人都沒收力，打到最後雙雙躺在沙地上喘粗氣。韓錚望著天說下回見麵你請我喝酒，蕭清辭說廢話，哪回不是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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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清宇去了思賢書局。他把手裡那捲坊市圖仔細卷好，用細麻繩紮緊，交給褚老先生，說等他回來再接著畫。褚老拍了拍他的肩，說好，這書局裡永遠給你留一張桌子。
蕭清辭是在瑤華宮後殿找到四皇子的。蕭秀銘正坐在窗邊整理唐夫子託人送來的一疊詩稿——是唐理理最近半年寫的，他每首都用工楷謄抄了一遍，裝訂成冊。聽見腳步聲，他把詩稿合上，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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