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還在繼續，校場上的篝火把半邊城牆映得通紅。蕭秀淵今晚被灌了不少，從鄭伯安到韓崇，從韓錚到周通，再到那幫從圍城裡活下來的老卒，每個人都端著碗過來碰。他來者不拒，碗碗見底，喝到後來眼神已經開始飄，靠在椅背上話都少了。
蕭清辭遠遠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李知允身旁，俯身說了句“他喝多了，你過去看著他”，然後自己端著酒碗走到韓錚旁邊坐下。李知允便起身換到蕭秀淵旁邊，把他麵前還剩半碗的酒悄悄挪到了自己這邊。
蕭清辭剛坐下，三皇子蕭秀烈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把一壺酒擱在他麵前。“六弟，比一場。”蕭清辭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問比什麼。“擂台打一場，助助興。”蕭清辭說，三個，我傷沒好，腰疼，腿也疼。三皇子說別裝了，這次他再跟他賭，賭注十萬兩白銀，讓他把酒樓押上。蕭清辭把酒杯擱下，看著三皇子，笑容滿麵，但語氣很淡：“三哥，我認輸，我給你十萬兩。”三皇子臉色沉了一下，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仰頭灌盡對蕭清辭說道，好弟弟，算我求你了。蕭清辭沒有看他，把杯裡剩的酒慢慢喝完然後委屈巴巴說到：“三哥，我也求求你了，我真耐不住你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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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蕭秀淵已經撐不住了。他趴在桌上，腦袋埋在臂彎裡，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清辭朝黃玄策和周通招了招手，兩人把他架回了軍帳。李知允跟在後麵，看著兩人把他放到床上，往火盆裡添了幾塊炭，掖好被角，然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她在床沿上坐下，把他額前散下來的頭髮撥到一邊，把油燈挑暗了些，靠在床柱上閉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被驚醒了。蕭秀淵渾身都在發抖，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她湊近了才聽清，一會兒喊“別死”，一會兒喊“快跑”，一會兒又喊“娘”。聲音又啞又急，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她趕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指節攥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裡了。她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十指扣進去，另一隻手拿手絹去擦他臉上的淚。他一個在城牆上被冷箭射穿肩窩都不掉眼淚的人，現在閉著眼睛哭得像個小孩。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用高麗話哼了幾句小時候母妃哄她睡覺的歌。他的手慢慢不抖了，整個人無意識地往她懷裡縮，把臉埋在她膝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李知允低頭看著他，沒有抽手，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靠在床柱上重新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蕭秀淵醒了。他是被一股花香味熏醒的——不是帳子裡熏香那種，是暖暖的、軟軟的，像是有人把春天的花揉碎了藏在枕頭底下。後腦勺枕著什麼特別軟的東西，不是他那硬邦邦的行軍枕頭。然後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整個人蜷在李知允懷裡，臉埋在她膝間，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
他僵住了。
李知允早就醒了，正低頭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臉上掛著那種忍了一早上就等他睜眼的笑。“你醒了。”她頓了頓，笑得更開了，“我突然感覺自己當媽媽了。”
蕭秀淵的臉蹭地紅到耳根，手忙腳亂想從她懷裡掙出來，可她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另一隻手圈著他的後背，他掙了兩下居然沒掙動。她力氣比他想的要大——也可能是他昨晚喝太多，胳膊到現在還是軟的。
李知允把臉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忽然換了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嘴唇微微嘟起來：“你到底娶不娶我，五哥。”
蕭秀淵僵在那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帳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火盆裡的炭火輕輕炸了一聲。她離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一根一根的弧度，聞到她衣領上那股淡淡的鳳仙花香。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點啞：“公主——”
“叫知允。”
“……知允。”他艱難地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盯著帳頂，“你知道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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