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衛國被押回國內的那天，是十一月的一個雨天。
林曉峰站在首都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裡，隔著玻璃幕牆看著跑道上的專機。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在燈光下像一層銀色的紗。趙國強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的腿這幾年越來越不好了。
“來了。”趙國強說。
飛機的艙門打開了。兩個國際刑警押著錢衛國走下舷梯。他穿著一件橙色的囚服，外麵套著一件透明的雨衣，手銬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和吉隆坡那個拄著手杖、背挺得筆直的老人判若兩人。
林曉峰看著那張臉。錢衛國比一個月前又瘦了，臉上的肉幾乎沒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像一具被風乾了的木乃伊。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冷冷的，計算一切的，像是在打量這個世界最後的價值。
“他老了。”林小婉站在林曉峰身邊，聲音很輕。
“他早該老了。”趙國強說，“三十年前就該老了。”
押解車隊駛出機場，警笛長鳴，紅藍相間的燈光在雨幕中旋轉。林曉峰三個人站在大廳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雨夜裡。
“審判什麼時候開始？”林小婉問。
“下周一。”趙國強說，“最高法院。公開審理。”
“我能去嗎？”
“能。你是林小瑤的妹妹，算是受害人親屬。我幫你安排。”
林小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審判在最高法院最大的法庭進行。能容納三百人的旁聽席座無虛席——記者、受害者家屬、法律界人士、普通市民。林曉峰坐在第三排，旁邊是林小婉，趙國強坐在他們後麵。前排是幾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們都是擺渡人受害者的家屬，有些人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法官敲了敲法槌：“帶被告人。”
側門開了，錢衛國被兩個法警押進來。他穿著灰色的囚服，頭髮剃短了，臉上的鬍子颳得很乾凈，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背挺得很直，頭微微昂著。他在被告席上站定，掃了一眼旁聽席，目光在林曉峰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檢察官站起來，開始陳述。
“被告人錢衛國，係犯罪組織‘擺渡人’的核心創始人和主要控製者。經查，該組織在1990年至2015年間，係統性地從事非法克隆、記憶移植、器官買賣、故意殺人等犯罪活動，涉案金額超過百億，受害者超過三千人。”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三千人。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法庭裡炸開了。
檢察官繼續陳述，一項一項地列舉錢衛國的罪行。非法克隆實驗——三百七十九例，其中一百四十二例導緻克隆體死亡。記憶移植手術——一百零三例，其中八十七例導緻原體或克隆體死亡。器官買賣——兩千一百三十一例，涉及受害者一千八百餘人。故意殺人——經查證屬實的，有四十七起。
“四十七起。”檢察官的聲音很冷，“包括林正遠、林默、林小瑤等四十七名受害者。這些人的生命，被被告人以‘清理門戶’的名義，一一剝奪。”
林小婉的手攥緊了，指甲嵌進了掌心。
法官看向錢衛國：“被告人，你對起訴書的指控，有什麼要說的嗎？”
錢衛國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疼。他扶著被告席的欄杆，看著法官，沉默了很久。
“我認罪。”他說。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很多人以為他會狡辯，會推卸責任，會像孫德彪一樣上訴再上訴。但他沒有。
“我認罪。”他重複了一遍，“所有的指控，都是真的。”
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掃過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那些哭紅了眼睛的中年人、那些攥著拳頭年輕人。最後，他的目光停在林曉峰身上。
“但我想說幾句話。”他說。
法官點了點頭。
錢衛國扶著欄杆，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年前，我從中科院出來，開始做記憶移植的研究。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讓人類擺脫死亡的束縛。我以為我是新時代的愛迪生、諾貝爾。”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忘了一件事。愛迪生髮明電燈的時候，沒有殺過人。諾貝爾發明炸藥的時候，至少是沖著開山修路去的。我呢？我為了證明我的技術是可行的，殺了多少人？三千人？四千人？我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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