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邊剛亮。
司冥剛踏出門擡眼便看見一道身影立在晨曦裡。
宋苒姝。
她站在宮門邊的石獅子旁，披著一件月白鬥篷，襯得臉愈發小了。
最顯眼的，是她眼下一片青灰，像被人拿墨筆描了兩道，怎麼也遮不住。
她看見他，隨手揮了揮，語氣隨意得像在招呼一條路過的狗：
“早。”
然後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遝紙，往他懷裡一塞，“二十遍禮記，抄完了。”
司冥低頭看了一眼。
那遝紙厚厚一摞，邊角有些卷，墨跡還是新的。
他擡眼，正要開口時，聽見人說道，“今日不必上課。”
宋苒姝說完，轉身就走。
鬥篷在晨風裡揚起一角，露出底下鵝黃的裙擺，她走得很急。
司冥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宮門裡。
他低頭，翻開那遝紙。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沒有絲毫潦草。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
二十遍。
每一遍都是同樣的字跡——她的字跡。
沒有一頁是旁人代筆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動作頓了頓。
二十遍禮記，少說也得抄上一整夜。
她昨夜……沒睡？
司冥擡起眼，看向她消失的方向。
晨光裡，那抹鵝黃早已不見蹤影。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的樣子——眼下青灰，臉色發白，唇色也有些淡。可她還是站在這兒等他，親手把東西塞給他，說那句“今日不必上課”。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擡著，語氣裡帶著點……賭氣的味道。
司冥垂下眼，公主還在因為昨晚的事還在跟他賭氣？
心底隱隱泛起的心疼忽然消失。
他想起昨夜錦衣衛送來的密報。
那份密報裡，寫滿了這個“宋苒姝”的異常。
從前追著陸知寒跑的人，忽然不追了。從前對他避之不及的人，忽然貼上來了。從前政論課倒數第一的人，忽然能答出“耗羨”這樣的冷門知識。
她變了。
變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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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到讓人不得不懷疑。
司冥把那遝紙收進袖中，擡腳往宮裡走。
他眼底那點笑意，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轉化為狠戾。
學堂裡。
宋苒姝撐著腦袋，眼皮像掛了鉛。
夫子在前頭講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昨夜抄了一整夜，手到現在還酸。她這輩子加那輩子，都沒這麼用功。
上輩子是為了討好陸知寒，這輩子是為了……
就……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嬌氣吧。
“苒苒。”
程凜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宋苒姝偏頭，對上程凜月那張寫滿“你給老娘交代清楚”的臉。
“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宋苒姝眨了眨眼，老實交代：“抄禮記。”
“禮記？”程凜月皺眉，“抄那玩意兒幹嘛？”
“老師罰的。”
“老師？”程凜月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那個閹人？”
宋苒姝點頭。
程凜月臉色變了。
“他一個閹人，膽子倒不小！”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敢罰你？我找他去！”
宋苒姝一把拽住她，“凜月！”
程凜月回頭，一臉“你別攔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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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苒姝拽著她的袖子，仰頭看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彎著嘴角笑：
“不用去。今日早些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程凜月瞪著她，半晌，重重坐回去。
“你就不該讓他當什麼老師。”她壓低聲音，氣哼哼的，“那閹人是什麼好東西？滿朝文武誰不怕他？你倒好，把人請回府裡，還讓他罰你抄書，你是公主還是他是公主？”
宋苒姝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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