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昭陽殿裡燭火搖曳。
宋苒姝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七八道菜。
紅燒蹄髈冒著油亮的光澤，清蒸鱸魚的魚肉片片翻卷如百合，桂花糕上淋著一層金黃蜜汁。
每一道都是她平素愛吃的。
她握著銀箸，在湯碗裡攪了攪，又擱下了。
青禾端著茶盞進來，見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麼動過，眉心便蹙了起來。
“公主，您這三天都沒好好用膳了。”
宋苒姝沒接這話。
“九千歲這幾日在做什麼？”
青禾把茶盞放下，斟酌著開口：“聽說九千歲一直待在書房裡，沒出來過。偶爾送進去的飯菜，端出來時也就動了幾口。”
“所以他就一直抄？抄了三天三夜？”
“本公主讓他罰抄，他倒好。”宋苒姝猛地將銀箸拍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寧願不停抄上幾夜，也要早日搬回去。”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宋苒姝起身，裙擺掃過地麵，帶起一陣細碎的窸窣聲，她步伐極快。
青禾連忙跟上。
……
東側殿的書房亮著燈。
燭光從半掩的窗欞裡漏出來，落在院中的青石闆上，昏黃的一小片。
周旭守在門外，靠著廊柱，眼皮已經快粘上了。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睜眼。
“昭陽殿下？”
宋苒姝沒看他，徑直走向書房的門。
周旭張了張嘴，手擡起來又放下，最終什麼也沒做，隻是站直了身子，讓到一旁。
門被推開了。
司冥穿著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不知脫到哪裡去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筆尖在紙上行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抄得很慢，一筆一劃都透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她看見他手邊那堆已經抄完的紙，厚厚一摞，少說也有上百張。每一張都寫滿了，每一張都工工整整。
她還看見他的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像是一整天沒有喝水。
司冥沒有擡頭。
筆尖落在紙上，繼續寫下一個字。
宋苒姝走到他麵前，不過三尺的距離。
但他依然沒有擡頭。
“別抄了。”
麵前的人沒動。
宋苒姝盯著他，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委屈、憤怒、不甘，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得她喘不過氣。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手裡的毛筆。
墨汁從筆尖甩出去，濺在那些抄好的紙上，毛筆被她丟到一旁，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書案的邊緣。
動靜很大。
門外，青禾和周旭同時縮了縮脖子，對視一眼，誰都不敢進去。
“我讓你別抄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有了反應。
但他依然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某處，空洞沒有焦點。
宋苒姝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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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蓄在眼底，越積越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她沒有擦，任那滴淚沿著下頜線滑下去，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就這般讓你厭惡？”
她的聲音沙啞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恨不得現在就搬走，連這幾日都等不了？”
她再也裝不了堅強，她可以忍受陸知寒的冷漠，可以承受前世的痛苦，可她受不了司冥這樣，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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