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三伸手去拽洛桑的衣領。洛桑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兩個人較上了勁，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坡底，劉二柱帶著新莊子的人連退了三步，臉煞白，聲音都劈了：“完了完了，要打起來了……”
馬小軍在旁邊急得直跳腳，嘴裡冒著雙語夾生飯：“別打別打——གཅིག་མ་རྡུངས——”
沒人聽他的。
林祈雲三步並兩步衝過去。
沒拉架。
他蹲下來，撿起地上被踩爛的沙棘果。
橙黃色的果肉糊了一地，汁水滲進砂土裡，上麵沾著碎石和鞋印。他把一顆爛果子舉到兩個人中間，舉得很高，讓所有人都看得見。
“吵吧。”
聲音不大。
但哈三和洛桑較勁的手同時頓了一下。
“吵一天，這些果子爛在地上，誰都別想拿回去喂老婆孩子。”
馬小軍趕緊翻譯。回族方言說了一遍，藏語他隻會幾句，磕磕絆絆地比劃著又說了一遍。不夠準確，但意思到了。
兩邊的人都沒吭聲。
哈三的手還沒鬆，但不再使勁了。
洛桑的胸膛還在起伏，腳往後撤了半步。
林祈雲把爛果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黏液。
“一斤沙棘果，加工好了能賣幾塊錢。剛才這片地上踩爛的，我粗算了一下，夠買兩斤鹽。”
他看向洛桑。
“你們達瓦溝缺鹽吧？”
洛桑嘴唇動了動，沒接話。但攥著哈三手腕的手指鬆開了一根。
林祈雲又看哈三。
“上莊秋糧歉收，入冬前的口糧還沒著落吧？”
哈三的手徹底鬆了。他退了一步，別過臉去，不看任何人。
林祈雲沒有再往下追問。
他轉身朝坡底走了兩步，看著劉二柱身後那兩個蹲在地上的孩子——瘦得肋骨分明，正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玩，渾然不知大人們剛才差點打起來。
“二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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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柱縮了縮脖子。
“你家老三的棉鞋，今年買得起了嗎？”
劉二柱低下了頭，沒說話。不用說了。
山坡上安靜了。
風灌過沙棘林，枝條上的果子沙沙響，像是這座山在歎氣。
哈三往後退了兩步，蹲下來，撿起掉在地上的饢，拿袖子擦了擦灰，繼續啃。咬得很用力，嘎嘣嘎嘣響。
洛桑也轉過身，走回南坡，一屁股坐到石頭上。
沒人再吵。
但中間那片空地，還是空著。
誰都沒往那邊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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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土坯房裡，煤油燈劈啪響。
林祈雲坐在土炕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寫了四個字——
分區不分利。
不強求三屯混編。各乾各的，劃定三個采摘區，誰的地盤誰負責。
但所有果子統一稱重，統一入庫，按人頭均分收益。
你摘你的，我摘我的。
錢是大家的。
他把方案通讀了兩遍，推門出去找馬小軍。
院子裡，馬小軍正劈柴。斧子砍下去歪了，差點剁到自己腳麵，嚇得蹦了一下。
“你看看這個。”
馬小軍接過筆記本，側著身子湊到門口的煤油燈下，逐字逐句地看。
“分區不分利……”他念了一遍，眉頭慢慢擰起來，“各摘各的，錢一塊分？”
“對。”
“上莊的人不會答應。”
“為什麼？”
“上莊人多手快，十二個壯勞力，乾起活來達瓦溝和新莊子加一塊都比不過。到頭來一樣分錢？”馬小軍把筆記本往回一推，“哈三第一個跳腳。”
林祈雲靠在門框上：“那你覺得按勞分配呢？”
馬小軍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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