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看著生產板上的數字，掰手指掰得臉發青。
“組長，這一秒二，也能算錢？”
林祈雲拿粉筆在板上一劃。
“今天多出八百瓶，按六毛五算，五百二十塊。”
趙鐵牛當場把手縮回袖子裡。
“那俺以後走路也快一秒。”
劉嬸那邊也沒閒。
她把包裝拆成四步：擦瓶、貼標、封蠟、裝箱。
婦女們坐成兩排，手不停。
有人困得腦袋往下點，劉嬸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
“睡啥？一瓶就是錢！你夢裡能撿錢？”
哈四端來一盆熱麵片。
“劉嬸，吃兩口。”
“放那兒，手上封蠟沒乾，吃了也是蠟味。”
第三天淩晨，洛桑救了一次大事。
鍋爐房二號閥門表針往上爬，換班工人沒看出來。
洛桑去抄數，發現壓力從零點一四五跳到零點一六三，扭頭就喊。
“停二號罐進氣！”
哈三衝過去關閥。
陳鐵錘從地溝裡爬出來，手背燙紅一塊。
閥門拆開，裡頭卡了一粒鐵屑。
再晚十分鐘，輕則爆墊，重則滅菌罐報廢。
林祈雲拍了拍洛桑肩膀。
“夜校沒白上。”
洛桑把本子夾緊，笑得有點傻。
第六天，真正的坎來了。
下午四點，三號線包裝機停了。
不是慢，是整台卡死。
二手日本包裝機的齒輪在高溫下咬住，電機還在轉，皮帶發出焦味。
劉嬸在後頭喊：“還有六千瓶指標！這線停了，今晚裝不完！”
陳鐵錘拆開護蓋，一看就爆粗。
“齒麵咬死了，備件沒有，現車一個最少半天。”
半天？
林祈雲看向牆上的生產板。
半天就是三千瓶。
不是瓶子，是合同上的日子。
他扭頭問：“有能用的鋼料嗎？”
陳鐵錘指向院角。
“廢東方紅傳動軸，硬是硬，車起來費刀。”
“就它。”
機械廠帶來的小車床當天被拉進產業園。
陳鐵錘親自上刀。
林祈雲拿卡尺量舊齒輪，報數。
“外徑七十六點二，內孔二十二，齒厚十二點五，留兩絲過盈。”
陳鐵錘一邊車一邊罵。
“你這不是修機器，你這是催命。”
“催的是日本人的錢。”
“那我忍了。”
二十分鐘後，新齒輪還燙手。
林祈雲讓人用熱水澆軸承座，又把齒輪丟進院角冷水桶裡降溫。
熱脹冷縮。
趁著內孔還沒回彈，陳鐵錘掄木槌，三下，把齒輪硬懟進軸上。
機器重新合蓋。
電機一開，包裝帶又往前走。
劉嬸抄起封蠟勺。
“都愣啥？機器活了，人還裝死？”
包裝間又轉了起來。
那天夜裡，三號線補完六千瓶指標時，哈三坐在門口，鐵棍橫在膝蓋上。
“我這輩子沒這麼恨過瓶子。”
趙鐵牛抱著木箱從倉庫出來，臉上全是灰。
“俺現在看見瓶口，就想給它磕一個，祖宗，千萬別漏。”
十天。
三屯鎮產業園沒白天黑夜。
紅帽子管鍋爐，藍帽子管灌裝，白帽子管質檢，黃帽子管倉庫。
夜校出來的工人，第一次把課本上的數，變成了機器上的命。
哈三守著溫度表，誤差超過零點一度就罵。
劉嬸的包裝隊換了兩茬人，她自己沒下過線。
陳鐵錘睡在鍋爐房旁邊，枕頭就是一卷石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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