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錢是在村委會那棵老樹底下。
兩隻紙箱擺在桌上,箱蓋敞著,紅封一個挨一個。
"六十歲以上的,都在這兒。"老楊叔清了清嗓子,把大喇叭舉到嘴邊,"念到名字的上來領,一人兩千二。"
"楊德順。"
"到!"
"李桂芳。"
"哎,在這兒。"
念到第二十七個,老楊叔把紙翻過去,又翻回來,第二十八個名字沒念出來。他把喇叭放低,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這破喇叭。"他說,"風迷眼。"
底下有人笑,笑完自己也不說話了。
三百七十六位,八十二萬七千二,一隻箱子發空,換第二隻。
他媽從人堆裡擠出來,當著眾人的麵揪住葉陽的耳朵。
"一次撒這麼多,你腦子有病。"
"疼。"
"疼你還發。"
"媽,那是給別人家發的。"
她嘴上罵著,轉身把自己那份紅包塞回隔壁那戶的懷裡。
"我家有兩份,你爹那份也在。你拿走去買藥。"
三筆賬是當場報的,報賬的人站在喇叭邊上,一條一條念。
新碼頭加護岸,三千八百萬,年前完工。村小學教學樓和操場,一千二百萬,暑假前交付。敬老院九百萬,一年運行費八十萬,走村集體賬,賬目貼在村委會門口,誰都能看。
……
周廷章六十大壽擺了二十桌,就在碼頭邊的空地上。
海上輩分高的人全來了,有幾個是被人從家裡架來的,一坐下就要茶,茶不要要酒。
酒過三巡,比的就不是菜了。
"我那年在舟山以北見過四米以上的浪,壓過來跟牆一樣。"
"四米你也好意思說。"對麵那個老頭把筷子一拍,"我斷過兩根纜,一根在我手上跳起來抽斷過一個人的門牙。"
"門牙現在呢。"
"鑲上了,你兒子給我鑲的。"
滿桌哄笑。
有人替葉陽撐腰。
"陽娃子,你站起來說兩句。今天是老周頭的日子,你一個後生坐在這兒不合適。"
葉陽被推著站起來,杯子端在手裡,沒喝。
"我敬周師傅一杯。"他頓了一下,"往後村上的孩子想出海,我這條船先收。"
"好!"
二十桌的杯子碰得叮當響,聲兒一路傳到水麵上,把停泊那條船上的狗都驚得叫了兩聲。
散席的時候,一個跑了二十年遠洋的老漁民康德貴蹭過來,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照片,壓在桌上推到他手邊。那張紙皺得不成樣子,邊角都起了毛。
"你先收著,回去再看。"
……
城裡那間會所,葉陽是第一次進。
領他來的三個老板,一個做水產批發,兩個做地產。門裡頭靜得連鞋底的聲音都軟,紅木架子從地上一直頂到房梁,茶水在小壺裡倒來倒去,誰都不先說正事。
"小葉總,喝什麼酒。"
"你們喝什麼。"
"點一瓶紅酒怎麼樣,我給您介紹一下年份。"
"你看著來。"
瓶子送上來,杯子裡那圈顏色他對著燈看了兩遍,喝了一口。
"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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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叫單寧。"
"哦。"他又喝了一口,"再來一杯。"
唱歌的小哥抱著吉他坐在牆角,從頭到尾不敢出聲,最後隻彈了一段前奏就被揮手打發走了。
一頓飯吃完,單子遞上來,六萬三。
葉陽把卡拿出來,簽完字,起身往外走,路過隔壁那間的時候停了一下。裡麵一桌人在勸一個姑娘喝酒,那姑娘兩隻手捧著杯子,臉白得跟紙一樣,旁邊的人還在笑。
"把她那單一起結。"
"老板?"
"結了,讓她回家,給家裡打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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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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