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鵬晚上清點人數，點完罵了一句，說誰要是把護照丟在集市上，明天就別想上船。
沈曼妮從岸上回來得比誰都晚。她把一遝單子攤在海圖台上，櫃子那張最上麵。
“兩個櫃位我鎖到年底，蘇伊士那邊的過駁窗口我托人問了，能排上，但要看你哪天走。”她把筆帽按上，“明天下午離港。你今天要把話說清楚，是繞淺灘還是直接北上去等閘。”
“繞淺灘。”葉陽說，“繞一圈，拍照，留檔，然後北上。”
“繞一圈要耽誤半天。”
“那半天能換一份乾淨的申報材料，不虧。”葉陽把那張許可頁推過去，“你把這一趟的尾款和獎金先算完，明天我要在船上把錢發下去。”
沈曼妮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看完壓回海圖底下，說櫃期她盯，獎金表她今晚做。她走到艙門口又回頭，說北邊那條航線她讓岸上核過一遍，水況沒問題，別繞太遠。
艾琳那天沒上岸。她在設備間裡換了兩個新探頭，把舊的寄回北歐做標定，手邊一台小機器啪啪打出三行數據。她把那三行紙壓在海圖台一角，等到人都散了才走過來。
“我把今天靠港這一段的記錄重新排了一遍。”她的手指從淺灘那條邊界線往上移，移到邊界偏北的位置停住，“跳點不是隻有一個。剛才這幾個小時裡，同一條線上多了三個。它們連起來的走向不是沿紅海往南，是繼續往北，往深的那一側。”
葉海浪正好端著半箱椰棗路過，腦袋又往圖上壓。
“往北的深處有什麼？”
“有名字的深海區，但那個位置的紅海最深點比這些跳點記錄的深度小。”艾琳說完自己停了一下，回身把那台小機器的紙抽出來核了一遍，核完才繼續說，“這個深度，我不能靠岸上的圖說明。”
周廷章推著一隻空魚箱從艙門進來，正好把那張圖又蓋住一半。
“我不能靠儀器說明我也聽懂了，先把魚箱挪開。”他把箱子推到牆角，拍拍手上的水，“北邊有什麼，等我們把這一船貨賣完再說。”
纜解了以後，納賽爾哈桑的小艇一直跟到港外兩海裡。他站在船頭朝這邊揮手，喊的話被風吹得隻剩下幾個詞，馬庫斯聽清楚了其中一句，說明天他還來，他要把那兩百噸的尾款結掉。
馬庫斯把這句話翻譯給全船聽，甲板上一片笑。葉海浪在頻道裡喊，說他頭一回見客戶追船追到港外的，比相親的人還勤。
海圖室裡，馬庫斯把長焦相機、水深記錄儀和那疊申報表格一並攤開，按頁碼編好號，編號寫到一半他抬起頭。
“拍照的清單我列完了。按你說的，邊界一圈，人在船上，相機在水麵以上，貨不動。”
葉陽點頭，讓張大鵬把航線往淺灘那一側壓過去，壓在許可邊界線上。
離港前納賽爾在岸上還說過一句話，馬庫斯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了。那個代理聽說船要沿紅海往北走，就說他小時候跟他爹跑北邊那一片，晚上躺在船板上能看見水底下發亮，他爹管那一塊水叫亮水，不讓人夜裡靠近，怕把魚嚇跑。
“他沒給坐標。”馬庫斯把那頁紙翻過來，“他也不知道坐標，他就說他爹的船在那一帶撒過一次網，第二天網裡全是貨。”
艾琳把手裡那張新打出來的溫度記錄放在那頁紙邊上，兩條線的走向在那張紙上往北去，越往北越細，細到地圖上一個沒有名字的位置就斷了。
葉陽把海圖推到台子上，壓住那張斷掉線的一角。
“先繞淺灘。”他說。
船到淺灘那一片的時候，海麵上先起了一層薄霧。
許可邊界在圖上是一條折線，畫在淺灘外坡的位置。馬庫斯把船位對到折線的南端，讓張大鵬保持航速，貼著那條線走一整圈，不許往線裡偏一度。
葉海浪在頻道裡問，能不能放小艇靠近一點，望遠鏡看不清的東西，靠近十米就能看清。
張大鵬先把他自己那條船的網箱碼完，才回了一句。
“你把小艇放下去，明天岸上就問那條船為什麼在邊界裡泡了兩個小時。你擔不擔這個責任？”
“我不擔。”葉海浪立刻閉嘴，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那陽哥擔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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