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簽。”葉陽站在舵台前，看著錨地裡那些船的桅杆，“告訴他，我們今天就在這兒下網，檔期什麼時候有，我們什麼時候走。”
福阿德愣了一下，說在錨地下網不符合規矩，得等他安排。張大鵬從艙口上來，手裡拎著一摞單據，檢疫回執、捕撈日誌、許可邊界照片的存檔號，一張一張攤在桌上，攤成一小排。
“規矩我們全有。你回去看看你那兩項加出來的檢查有沒有文件號。沒有文件號，我們就在這兒等，等誰先急。”
馬庫斯把這段話翻過去，翻完自己先笑了。
船真的在錨地裡下了網。
網口剛展開，第一下張力就壓到了表頭。誌亮這回直接把數字念出來，念到一半嗓子就劈了。
“網囊一百噸，兩百噸，還在漲！船長，這水底下的東西不講道理！”
魚泵轟的一聲開動，鮐魚和鯵魚混成一條銀色的柱子往艙裡灌，水花從滑道兩邊潑出去，濺得甲板上一層亮。沙丁魚更凶，一上來就是幾十噸，分揀台上堆到齊腰高，幾個人站在魚堆上往下鏟，鏟一邊笑一邊。
葉海浪那條新船從外頭並靠過來，過駁臂一放，號子喊得清清楚楚，一個錯處都沒有。等過駁完，他在頻道裡大聲說今天他一個字都沒喊錯，張大鵬在頻道裡回了一句，說看見了嗎，他進步了，全船都聽見了。甲板上哄成一片，有人把這條話重複了三遍。
吊上來的最大那幾條鯵魚壓在秤上，單條四公斤往上，魚身按下去硬得像木板。有德在艙門口伸手摸了一下，說他做了三十年刀工，沒見過這個水能把魚養成這個樣子。
過磅數出來，第一網五百七十九噸。
錨地裡的消息傳得比魚還快。外頭很快靠上來十幾條小船，本地販子、駁船、還有從比雷埃夫斯專門派來的兩條冷鏈船。馬庫斯的平板上連著進來三封報價，雅典一家連鎖生鮮要大規格的鯵魚，馬賽那邊整櫃要沙丁原料，熱那亞那家問能不能把鮐魚全走了。
福阿德的那套流程這時候派不上用了。大宗貨不走代理的手，冷藏箱船貼著大楓葉號外側，自備過駁臂自裝自卸，一條小船排上來裝四十噸，過完磅就開票，錢當場從岸上劃。十幾筆現款一筆一筆進賬，甲板上的秤就沒停過。
馬庫斯念到賬目的時候聲音都往上抬。
“錨地這一網，五百七十九噸，全部現結。鯵魚大規格給雅典，一萬零四百美元一噸；鮐魚讓熱那亞整船拉走，六千八；沙丁和零頭按比雷埃夫斯的批發價，五千三。合計到賬四百二十萬美元。”
他停了一下，把平板轉過來給葉陽看。
“折合人民幣兩千九百四十多萬。這是今天在錨地上，不走代理的手，一條小船一條小船結出來的。”
沈曼妮從艙裡出來，手裡那張紙是她在船晃著寫的，字有點斜。她把那張紙直接壓到福阿德麵前，紙上是她按小時算的一張單子：拖輪延誤費、泊位占用費、檢驗拖的時間對應的冰錢和櫃期，一共四欄，最下麵寫了總數。
“他簽不簽那份三年協議是他的事。”她說，“這幾個小時的賬，他今天得認。”
福阿德看完那張單子，把帽子摘下來在手裡捏了一會兒，然後用電台跟港裡說了一段很長的話。掛了電台他回過身，拖輪費降回原價，檔期往前挪，加出來的那兩項檢查自己撤了。他臨走時問那兩份投訴信要不要撤回，馬庫斯說不急，先把今天的現款回單看完。
港務那兩條加檢函和一封舉報超捕的信前後腳到了。馬庫斯把捕撈日誌、邊界照片存檔號、錨地過磅單和十幾張現款回單裝了一隻箱，一條一條對回去，對完在封麵寫了一行：這些單據你們自己核對，核完再來。
那封舉報信後來沒有下文。夜裡過閘的時候，閘燈一條一條亮起來，兩岸的沙色在燈底下退過去，水在船底下一層一層地換。拖輪掛在船頭，把這條船往閘口裡帶，領航員上船以後先看雷達，再看凍艙的指示燈，看完說他開這條運河二十六年，頭一回見過一艘漁船過閘還拖著半船的鮮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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