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裡的廣播聲停了下來，緊接著各個車間開始議論起來。
二車間內，韓建國聽著廣播裡字正腔圓的通報表揚，手不自覺的抖起來。
一開始的後怕，到現在的激動。
昨天晚上在家，他以為天塌了。
幾十年老黃牛一樣的國營廠人生，最怕的就是背上化公為私的黑鍋。
誰能想到，他那個才上大學的兒子，一招借力打力，竟然能讓拖拉機廠搬出來背書！
不僅化解了危機，還結結實實地給他在全廠職工麵前掙了一頂思想先進的大帽子！
工段長小王第一個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包帶錫紙的阿詩瑪，抽出一根遞給韓建國。
「韓主任，您抽菸！咱們二車間這回可是跟著您沾光了，全廠通報表揚啊！」
平時隻抽大前門的韓建國，接過這根五毛錢一包的好煙。
旁邊老鉗工老李也走過來，掏出洋火擦燃，湊到韓建國嘴邊。
「老韓，這輩子沒這麼揚眉吐氣過吧？」老李把火柴梗在半空甩滅，扔進旁邊的鐵屑車裡。
「你生了個好兒子！在外麵能搞定拖拉機廠的癱瘓產線，還能在市局掛上號。這手腕，咱廠裡多少小年輕捆一塊也趕不上！」
周圍的工人們立刻圍攏過來。
平時對韓建國隻是表麵客氣的一些老油條，此刻臉上全是實打實的敬佩和熱絡。
「韓主任，聽說鋒子還在公社搞了個農機站？還要不要學徒工啊？」
「我家那個初中畢業就閒在街上，您看能不能去跟著打個下手？」
「去去去，你家那小子手腳笨得跟豬一樣，韓主任，我家閨女也是高中畢業，平時心細能管帳……」
工人們你一言我一語。
八十年代初，大廠鐵飯碗依然香，但在雙軌製政策的衝擊下，稍微嗅覺敏銳點的人都知道，那些能自己賺錢的掛靠集體企業，手裡攥的是實打實的現鈔。
韓家現在的路子野，誰都想沾點邊。
韓建國深吸了一口阿詩瑪，煙氣入肺，綿軟不嗆喉。
他挺直了腰杆，擺了擺手。
「工友們，廠委的通報咱們聽聽就行，可別忘了本職工作。」
「農機站那是公社掛牌的集體企業，招工全得看公社那邊的規劃。」
「咱們二車間現在的首要任務，還是把廠裡壓下來的這批齒輪保質保量趕出來！」
韓建國說話的底氣足了。
他不再是那個凡事都謹小慎微、怕得罪人的老好人。
手裡有成績，背後有領導的肯定，這幾句話說得四平八穩。
中午十二點，下班鈴聲敲響。
韓建國拿起洗臉盆，裝上毛巾和半塊肥皂，慢悠悠地走向水房。
水房裡熱氣騰騰，工人們排隊在水龍頭下衝洗滿是黑油的雙手。
韓建國一走進去，前麵幾個工人自覺地讓出一個空位。
「韓主任，您先洗。」
韓建國也沒客氣，走過去擰開水龍頭。
水花濺起，他用肥皂使勁搓著手背上的油泥。
就在這時，三車間主任老劉拿著一個鋁飯盒，低著頭從門外走進來。
老劉的臉色灰敗，眼窩深陷，顯然一晚上沒睡好，今天上午又被廣播劈頭蓋臉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老劉本想裝作沒看見韓建國，快步走到最裡麵的水龍頭接水。
韓建國甩掉手上的水珠，拿起毛巾擦臉。
他轉過頭，準確無誤地和老劉撞了個麵對麵。
以往遇到這種事，韓建國大多選擇息事寧人。
但韓鋒昨晚在農機站說得對，別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再退讓就是懦弱。
「劉主任，打飯去啊？」
韓建國似是如常的說著，水房裡的人聽到後都往這邊瞅來。
老劉身子一僵，硬著頭皮轉過臉，擠出聲乾笑。
「啊，是，老韓，恭喜啊，全廠通報表揚。」
韓建國走到老劉跟前，氣勢淩人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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