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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薯的事剛過去沒幾天，春荒的後遺症就來了。
許正一開始沒往這上麵想。
他心裡盤算的，還是糧，是種子，是坡下那一片人的口糧。
直到那天早上，張翠芬熬好了野菜糊糊，端到桌上，自己卻坐在灶前，一動不動。
“娘，你不吃？”
張翠芬擺了擺手。
“吃不下。”
她的聲音發虛，“這兩天，渾身沒勁。手抬起來都費勁。腿也軟，走兩步就想坐下。”
許正的目光落在娘的臉上。
那腫，前些日子喝綠水已經消下去大半了。可這會兒，娘的臉上又浮起一層說不出的虛白，嘴唇也是淡的，沒什麼血色。
他心裡咯噔一下。
“娘，你把手伸出來。”
張翠芬把手伸了過去。許正捏了捏她的指尖，又看了看她的舌頭。
不是水腫又犯了。
是另一樣東西。
“綠水，你這幾天，喝了沒有？”
“喝了。”張翠芬說，“天天喝。張奶奶盯著呢。”
許正皺起眉。
綠水補的是身子裡缺的那樣東西，喝了腫就消。
可娘現在這個乏，這個軟，是綠水補不上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灶台上那個盛鹽的粗瓷罐。
許正走過去，把罐子蓋打開。
罐底，隻剩下薄薄一層，白裡泛黃的粗鹽粒。
用手指一抹，也就沾起那麼幾顆。
“娘。”他回過頭，“咱家的鹽，什麼時候沒的？”
張翠芬愣了一下。
“有些日子了。”她說，“供銷社早斷貨了。這點，還是年前存下的。我一直省著，做飯隻敢放一小撮。”
“這兩天，索性一點都沒敢放。”
許正的手，慢慢的握緊了。
渾身沒勁，發軟，水腫反複，綠水都補不回來。
不是餓。
是沒鹽。
……
許正把李大炮，趙叔，還有村長趙有田，都叫到了自家院裡。
“各家的鹽，還剩多少，你們心裡有數沒有？”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趙有田先開了口，臉色不大好看。
“斷了。”
“供銷社的鹽，年前就沒了。說是要走特批。這一等，就再沒見著影。”
“各家存的那點，也就這幾天的事。”趙叔蹲在門檻上，悶聲悶氣的補了一句，“再過些日子，家家戶戶，都得吃淡的。”
李大炮撓了撓頭。
“小正，不就是沒鹽嗎？吃淡點能咋的。以前打獵，在山裡三五天不見鹽，不也過來了。”
“三五天，沒事。”許正搖搖頭，“十天半個月，一兩個月呢？”
他看著李大炮。
“大炮，你想想。這大半年，大夥兒吃的是什麼。野菜，樹皮，紅薯，綠水。肚子裡一點油水沒有。本來就虛。”
“再斷了鹽。”
“人就跟我娘一樣，先是沒勁，發軟。再往後，腿腫，臉腫，綠水都補不回來。心裡發慌，喘不上氣。”
“最後，人就那麼一點一點，軟下去，沒了。”
院裡靜了一下。
趙叔猛的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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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他的聲音發沉，“坡下那幾個，前兩天還好好的，喝著綠水，腫都消了。這兩天，又躺下了。張奶奶還納悶呢，說這綠水怎麼不管用了。”
“不是綠水不管用。”許正站起來，“是鹽斷了。”
“光補身子，不補鹽，人一樣撐不住。”
……
鹽荒的事，一夜之間，就擺到了台麵上。
供銷社的鹽，特批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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